□ 施敏
《收获》是我钟爱的文学期刊,也是我最喜欢收藏的杂志。作家陈村曾评价它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简写本”——于我而言,这赞誉绝非虚言。
于是常常想,那个思想解冻、万物复苏的八十年代初,《收获》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日,在一个不起眼旧书摊上,一本泛黄的杂志悄然闯入眼帘,封面素净,两个朴拙的大字——《收获》。凑近细看,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九八〇年第一期。这不正是我穷搜苦索、梦寐以求的那一期吗?尽管纸页已泛黄发脆,我仍如获至宝般收入囊中。
翻开这本沉甸甸的杂志,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四十六年前的时光之门。
一九八〇年是《收获》再度复刊后的第二年。关于这一年,大事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第一届全国中篇小说评选(一九七九——一九八〇年度)中,《收获》刊载的获奖作品如下:一等奖,谌容的《人到中年》(一九八〇年第一期),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同期刊载)。
这本意外的《收获》,那两篇日后被视为新时期中篇小说崛起标志的作品,在目录中赫然列于第二、第三的位置。彼时的读者们,正饥渴地寻找着能叩击心灵的文字。而《收获》没有辜负这份期待,它敏锐地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发表了一系列关注现实、思考重大社会问题的力作。
《人到中年》讲述的是眼科大夫陆文婷的故事。她因工作与家庭的重负积劳成疾,濒临死亡。这篇小说曾让无数中年知识分子在灯下落泪,它不仅真实再现了那一代人的生存困境,更深刻剖析了围绕知识分子问题折射出的社会疾患。后来,这篇小说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经典。
而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则更具一种撼人心魄的悲剧力量。小说讲述了李家寨大队书记李铜钟,为救百姓于饥荒,开仓借粮最终沦为“罪犯”的故事。它塑造了一位在特殊历史环境下,虽败犹荣的英雄形象。
关于这篇小说的发表,还有一段幕后故事: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张一弓,怀着忐忑将这篇饱含热泪的稿件投往上海,不到二十天便收到了确认回信。当时这篇小说曾面临巨大的压力,甚至有部门明确反对发表。但巴金先生力排众议,最终拍版,坚持要将这篇直面历史真相的作品呈现给读者。这份勇气与担当,或许正是《收获》能在那个年代屹立不倒的灵魂所在。
在杂志的末尾,是一篇名为《冷遇》的长篇历史小说连载,作者署名“徐建业”,这名字好生熟悉。我猛然想起家中藏有徐兴业先生的《金瓯缺》,莫非是同一人?回家翻检,果然,在复旦大学郭绍虞先生为《金瓯缺》所作的序言中找到了印证:
“我在一九八〇年第一期《收获》中读到徐兴业同志的《冷遇》一文,即觉得徐氏的学识与才华,均不弱于姚氏,二难相并,堪称双璧……管窥一豹,我虽只读过他的《冷遇》,但我满怀热情愿意推荐这部作品。就因徐氏写出了当时一般忠臣义士的共同心愿,用细致的笔触,抒民族之正气,值得介绍给我们的读者。”
这偶然的发现,让这期杂志在我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一九八〇年第一期《收获》面世时,我还是一个在幼儿园流鼻涕、玩泥巴的懵懂小儿。时隔四十六载,我才得以完整地读完这期足以载入当代文学史的刊物。四篇中篇、一篇短篇、一部回忆录、三篇随笔,还有两部长篇连载……这些文字,如今都已化作了文学史上的经典坐标。
这,就是一九八〇年代《收获》的样子:清新朴素,兼容并包;保持独立的姿态,不跟潮,不摇摆,不看风向。
合上书本,那个微寒的初冬仿佛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千百万人捧读这些文字时的激动神情,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渴望,是感受到了新时代降临征兆的振奋。
回味着,回味着,阅读时的感触,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弥漫在心头,久久难以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