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建国

　　天空

　　雨燕一季

　　余下的三季

　　是麻雀

　　斜穿、翻飞、飘荡

　　杨树的高度

　　就是天空

　　乳名

　　就是一个音

　　一个叫得出喊得响的音

　　那是他出生的一刻

　　母亲听到的声音

　　——是鸟的叫声

　　是屋檐下晒衣服的竹竿

　　被风吹动的声音

　　或者，是鸡

　　啄食瓦缸的声音

　　就是一个音

　　对应的是一个人

　　阿婆

　　五十多年前

　　少年远行时

　　阿婆把手举得很高

　　手指够到了少年的额头

　　五十多年后

　　一个老人回来了

　　他蹲下身体

　　让阿婆的手摸到了自己的额头

　　阿婆的眼睛里

　　只有一片光亮

　　河边看柳

　　立春三日，河面还没有解冻

　　明亮的阳光里

　　有人看到

　　河边的一棵柳树上

　　长出了一个芽头

　　柳树发芽了

　　可是

　　这比往年早了两个时节

　　难道所有的经验和农事谚语

　　已经失效了

　　很多人都来到河边

　　看这个率先开出的柳树新芽

　　看的是离奇

　　看的是不可思议

　　——阳光里

　　这颗新芽高高在上

　　在河中央冰面的上空

　　随风轻轻摇荡

　　整整一天，让村里人的眼睛

　　跟着它

　　转来转去

　　八岁的桐桐问大人

　　哪里呀？我怎么没有看见

　　随着大人手指的方向看

　　桐桐说：那是一撮鸟屎

　　白里有点黄有点绿

　　竹子

　　可能有来时的愿望

　　可能有改变命运的企图

　　和露出泥面后对这个世界的承诺

　　但是，无论怎么努力

　　都是徒劳的

　　因为，笋出土的时刻

　　就决定了

　　这棵竹子的粗细和高度

　　咖啡

　　井水

　　河水

　　冲泡的

　　是城市里带回来的咖啡

　　怎么就没有了

　　咖啡原来的味道

　　鸭子

　　河里成群的鸭子

　　在一起觅食嬉戏

　　天黑的时候

　　鸭子会各自回家进棚

　　鸭子没有姓氏名字

　　但它们都认识自己的家

　　把鸭蛋下在自己的家里

　　母鸡孵鸭

　　暮春，温暖的阳光里

　　母鸡羽毛蓬松

　　她要开始抱窝孵小鸡了

　　主人把鸭蛋也放进了窠里

　　二十一天，鸡宝宝出壳了

　　而鸭宝宝的出壳要到二十八天

　　后来的七天

　　母鸡消耗的自己的生命

　　抱窝时七八斤的体重

　　出窝的时刻不足三斤

　　鸡妈妈带着鸡宝宝鸭宝宝觅食

　　走过河边的时候

　　鸭宝宝突然跳进了河里

　　她依然用“咯咯咯咯”的叫声

　　叫来的鸡宝宝

　　都聚在了自己的身边

　　而鸭宝宝已经在水里远去了

　　生殖隔离中

　　有人类设计的陷阱

　　母鸡孵鸭，可能证明

　　世间万物皆有爱的说法

　　燕子

　　早春三月

　　燕子飞来了

　　燕子开始挑选筑巢的人家

　　双双飞进家里

　　又落在门前的树上

　　最少三四天

　　它们在交头接耳

　　它们在窃窃私语

　　这个商量决策的过程

　　沉着、理性

　　除了安静

　　它们需要干净

　　而干净这一项

　　有它们自己独特的感知

　　——这个宅地上

　　没有蛇

　　被燕子选种筑巢的人家

　　便有一份农家的骄傲

　　散步

　　在村里散步

　　走在田埂上

　　走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的身旁

　　突然感到有点格格不入

　　因为田间劳作的人

　　是没有散步这个概念的

　　因为，散步已经是

　　一个人身份的象征

　　这个身份

　　就是你的生活保障已经和土地无关

　　或者，你已经离开了

　　曾经养育你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