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绥娟
冬日早晨上班的时间,正好可以看日出,只要天气晴好。如果晨起有一点薄雾,那就另有一番趣味。开着车,快速向前,是赶路,更是一次次异常特别的心灵体验。
清晨出门,顺着小路,在住宅、农田、小河、树林旁蜿蜒前行。田地裸露,小河清亮,雾霭轻笼,偶尔有白霜,或者略微浓稠一点的迷雾停留在树腰间、屋檐下,仙境一般让人痴迷。
但是,需要赶路,所以仙境一般的风景总是倏忽向我车后撤离,你又不可以说它“稍纵即逝”,因为行车时,你连“纵”它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情形下,人的心情总好像是浮动的,像汽车驶过路面那种轻微震荡。你贪婪地看,同时遗憾地任风景从眼梢滑向脑后。你期待遇见一个红灯,可是有红绿灯的路口处,却没有了超尘脱俗的那点意思。于是,努力地记住,把掠过的景致刻录在头脑里。
就这样“浮动”着,转到了大公路上,前方一片明朗,路灯顺着公路划出好看的弧线,路灯杆也站立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常常,就在路灯杆的弧线与远处路面的交汇点上,太阳突然地露出脸来。就算你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依然会觉得猝不及防。
你知道好多天内日出时间都在6点55分,可是,太阳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你无法确定。每一个早晨的天色都不同,天空、云层、雾霭的厚度难以推断,特别在清晨光线下。
有时候东方的天灰蒙蒙,继而约略显出一层粉红,你以为看不见太阳的脸,可是就在你无聊赖时,前方偏左一点,路面、隔离栏、路灯杆、行道树的空隙间,出现一小段鲜亮的红线。有时东面天际一片红彤彤,你知道朝霞满天会下雨,但是太阳能不能先照常升起,能在哪个点升起,也还是个疑问。然后你就紧盯着半天的霞光,搜索着,又惊喜地看见了那鲜亮弧线。
这就勾住了你的目光,哪怕车行到路面下伏、微微转弯的地段,太阳隐没在树后,你也能锁定它。然后,路面高起,视野开阔,你第一时间看见一小段红线变成了一个大弧形,一眨眼又转到了你的正前方。
此刻,你想拿出手机拍照,你希望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你乞求太阳升得慢一点能让你在前方路口停下欣赏……一切念头拥挤在脑海,心里还有几个大大的感叹号——这就是太阳。一张和蔼可亲的大红脸。
可是,到路口总是绿灯,你又期待下一个路口。可是路面向左一偏,太阳一下子就隐没在右边的行道树背后,一点也看不到。还没到再下个路口,你发现太阳已经高过树顶,已经不再巨大,不再鲜红,有了耀眼的金色。
每一次,就在这相似又不同的情境中,你独自享受日出带给你的震撼。
雾霭天是另一幅图景,能看到太阳时,它已经跳出了地平线,低悬在前方,和路口的红灯相似。平日里这样高的太阳已经无法让人直视了,但是雾霭天可以,让你倍觉它平易近人,亲切可爱。
但是,心中的遗憾还是一样,因为你看到了日出,那份激动,无人可以交流。
关于冬天看日出的体会,总会联想到姚鼐的《登泰山记》,年少时总觉得写得平淡,读不出其中滋味。有一日忽然被感动:除夕前一夜守候在日观亭,大风扬积雪击面。那时间,那天气,那雄伟的大山,如果在当下,人会拍了照片在朋友圈晒了又晒。可是姚鼐笔下,只有“日上,正赤如丹”的描绘,和“而雪与人膝齐”的叙述。
姚鼐有一个朋友朱孝纯,而你,一路上同样行色匆匆的车辆,沐浴在阳光里,大概也和你有一样的感受,就算你的友人了。
然而,还是不能罢休。每到元旦清晨,你就开了车去江边,找个合适的位置,守候一场日出。这是气定神闲的守候与凝视。清冷宁静的江面,石楗伸向江中,分出水面的层次。远处停泊着一些船,成了地平线。水天一色,由灰到青到浅蓝,然后到粉红、赤红。你穿着厚羽绒服还是冷,但是你还是静静地等待,一边欣赏江面和堤岸的水色、波纹、草和树的影子,三两个晨练的老人、带着小孩一起看日出的,或者情侣背着相机寻找点位的。
静默中思绪飞扬,看着赤红的范围变大,你注目东方。一个男声“来了”,让你仿佛一激灵。仍然有点猝不及防地,发现江面极目处,大船桅杆剪影的一侧,突然“一线异色”,“正赤如丹”,渐渐向上,变大,完整跳出江面后又变小,变亮,变得耀眼——整个过程看起来很慢,却只是几分钟时间。
你举着手机,不停调焦,可是——终究怎么也拍不出那火一般的红。你终于把视线从屏幕移开——既然拍不下照片,那就好好欣赏肉眼所见的风景。此刻,大船上方一个太阳,江面倒映着一个拉长了的太阳,距离很近,像一个阶乘符号。近处浅滩一片金红色,石楗上手牵手和隔了一段距离相望的两对情侣的剪影,诉说着爱情。一切都闪亮起来,人也暖和起来。这意境,画图难足,言语难以形容。
你终于明白:最大的光辉能照亮你、温暖你,却不容你直视,不容你定格。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无能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