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茂清
中华民族的传统节庆中，数春节最为隆重欢快热烈。被毛泽东赞誉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的鲁迅，又是怎样过年的呢？
曾从鲁迅的照片与文章揣摩，这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大文豪，向来严肃乃至严厉，绍兴故里鲁迅墙上的经典照片，也是不严自威。料想春节里的他，定是紧张地制作向反动派开火的“投枪”和“匕首”。
其实他鲁迅是人而非神，也有随俗的一面，与各式人等一样，喜气洋洋过大年。
浏览鲁迅日记，春节期间虽然有“作文”“翻译”或“整理文稿”等记载，但占了多数的倒是“休假”。
鲁迅过年休假的方式，和常人并无多大差别。与家人亲友一道辞旧迎新，且也尊重传统，奉行习俗，“旧除夕夜也，晚祭祖先，夜添菜饮酒，放花爆。徐吉轩送广柑、苹果各一包。”大年初一，“休假。午后铭伯先生及诗荃来。”从1920年春节的日记中，可知他阖门团聚，祭祖，享受年夜饭，又有朋友来访，互致祝福，恭贺新春。所说的“花爆”，即爆竹、鞭炮。
其日记里，多见春节放花爆的记载，特别是有了儿子海婴后，为图宝贝快乐，过年放花爆成了必然。1933年除夕之夜，鲁迅带着才五岁的娇儿，小心翼翼登上屋顶平台，前后放了十多只花爆。其间向儿子言传身教怎样点燃花爆，怎样防备危险，及至如何掩耳，还绘声绘色吟咏了《红楼梦》里的灯谜诗：“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看时已成灰。”嘻嘻哈哈，一家老小“爆竹声中辞旧岁”，欢声笑语迎新年。
鲁迅放花爆成瘾了！1934年春节里，一连放了三个晚上。他在正月初二完稿初四见报的《过年》一文中说，“这回连放了三夜的花爆，使隔壁的外国人也‘嘘’了起来，这却和花爆都成了我一年中仅有的高兴。”第二年鲁迅又在大年三十晚上燃放爆竹。
欢度春节，离不开吃喝玩乐，鲁迅亦是。1912年秋，他被任命为教育部佥事，在北京的第一个春节可说称心快意：12月5日年三十，“午后同齐寿山往小市，过一骨董肆，见有胆瓶，作豇豆色，虽微瑕而尚可玩，云是道光窑，因以一元得之。”“赴临记洋行购饼饵、饴糖共三元。”“季巿招饮，有蒸鹜、火腿。”大年初一，“午后即散步往琉璃厂，玩具摊不少，买数事而归。”日记中的“事”，指器物。当时的琉璃厂，是以古旧书籍、古玩字画交易为主的文化街。
1927年1月鲁迅到了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举办迎春花市是广州过年的传统习俗，他和恋人许广平及友人孙伏园同游花市，欢声笑语指点评说，在似锦繁花、如潮人海中过大年，领略了南国羊城的年节风光。
次年除夕晚上，鲁迅与弟弟周建人，以及许广平前往明星戏院，观看了电影《疯人院》。大年初二下午又去看电影，同去的除了周建人、许广平外，还有左联作家柔石。
过年时鲁迅也行礼尚往来，与亲友吃年夜饭、互赠过年节物、守岁、拜年、恭贺年禧岁祺。
1915年2月13日除夕，“午后至新帘子胡同访小舅父。晚王生镜清来。祁柏冈送饼干一合，卷烟两合。”大年初一，与章门弟子相约了，同去老师章太炎处拜年：“旧历乙卯元旦。午前往章师寓，君默、中季、逷先、幼舆、季巿、彝初皆至，夜归。”
1919年大年夜，“许季上来。晚铭伯先生送肴二器，角黍、年糕二事至。”“年糕年高。”鲁迅兴致勃勃品味，祝愿宾主新年更比旧年好。
1927年年三十，鲁迅应邀与朋友一起吃年夜饭：“除夕，夜往骝先寓所饭，同座八人。”相知友好围桌而坐，边吃边守岁，杯筷交错，酣饮畅谈。饺子出锅时，戏谓“捞元宝”，满屋欢声笑语，名副其实“岁终之一乐”。
“旧历除夕也，治少许肴，邀雪峰夜饭。”1933年1月25日日记中记的，是鲁迅大年三十做了几个菜肴，请来文友冯雪峰一起吃年夜饭又守夜，两人浅酌慢饮，回顾与展望中送走故岁，迎来新旦。
1929年2月9日除夕下午，在上海的鲁迅前往北四川路11号内山书店，给日本异国朋友内山完造拜年，恭禧发财。他向这位东瀛友好祝贺新岁是多年一贯制的，还多次赠送过年礼物。
身为文坛泰斗的鲁迅，过春节当然也有不同于常人之处，相当多的时间勤奋于本行，如抄碑、写作、翻译、淘书。对此日记中多有记载：
午后往琉璃厂买《曹续生铭》《马廿四娘买地券》拓本各一。又至富晋书庄买《殷文存》一册。第二天春节休假，正好浏览观赏抄录，自得其乐。
应约为《新青年》杂志社撰写《社说》稿。
在内山书店买书8本。
又在内山书店买书8本。
买《日本廿六圣人殉教记》《东方学报》各1本。
1925年过年，鲁迅忙了个不亦乐乎，又是上街淘书，又是夜以继日翻译，又是赶写散文：1月23日，“往琉璃厂买石印王荆公《百家唐诗选》一部8本。”24日，“旧历元旦也，休假。自午至夜译《出了象牙之塔》两篇。写散文《风筝》。”
早先，鲁迅曾视旧历年的规矩礼俗为繁文缛节，不以为然甚至反对，后来渐至有选择的认同，日记里有载：“今天爆竹声好像比去年多，可见复古之盛。十多年前，我看见人家过旧历年，是反对的，现在却心平气和，觉得倒还热闹，还买了一批花炮，明夜要放了。”
这一变化的原由何在？是儿子海婴降生带来的愉快。另一个原因，人到晚年，似应稍稍放下沉重而紧张的神情，享受新春佳节的闲适之乐。请看他日记中的吐露：“今年却亦借口新年，烹酒煮肉，且买花炮，夜则放之，盖终年被迫被困，苦得够了，人亦何苦不暂时吃一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