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洪兴

　　每当山芋收获后，家乡崇明的绝大部分农户会斩山芋干。

　　记忆中，院子里满地铺着新斩好的山芋片，空气里，弥漫着山芋被切开时，那股子带着泥土腥气的、清冽的甜香。人们手起刀落，那“笃、笃、笃”的声音，沉稳而富有韵律。

　　“斩山芋干”是一项大工程，非得选在连续几日、万里无云的“暴晒天”不可。准备工作，在前一日便已开始。先挑选个头饱满、沉甸，红褐色的外皮上还沾着些许潮润泥土的好山芋，放入一只大盆里，用板刷将它们一一洗净。清冽的井水哗哗作响，山芋们在水中翻滚，褪去泥衣，露出或紫红或淡黄的本来肤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接着，便是最见功夫的削皮了。大家搬个小凳，围坐在一起。削皮的小刀在指尖翻飞，长长的、带着些许泥土味的皮，一圈圈地旋落下来，在地上堆成小小的、蜷曲的丘陵。孩子们也凑着热闹，学着大人的模样，却总是削得深一块浅一块，将圆滚滚的山芋削成了古怪的多面体，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这其乐融融的劳动场面，本身就是一首温暖的田园诗。

　　山芋洗净、削皮，便到了核心的环节——“斩”。这“斩”字，用得极妙，它不同于精细的“切”，带着一种乡间的、爽利而豪迈的气概。用锋利的刀片向山芋切去，“喀嚓”一声，一片厚薄均匀的芋片便应声落下，掉进下方的竹匾里。那声音，干脆，结实，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厚薄是关键，太厚不易晒透，容易霉变；太薄则一晒便没了筋骨，吃时无物。这全凭主妇们手上的感觉，是岁月赋予她们的、无可替代的经验。

　　我最爱看的，是山芋片蒸煮时的景象。大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人脸颊发烫。巨大的蒸笼座在铁锅上，乳白色的蒸汽“噗噗”地往外冒，带着一股越来越浓郁的、温暖的甜香，渐渐弥漫了整个灶间，甚至飘出屋外，召唤着在田野里嬉戏的孩童。这香气，不同于生山芋的清气，它是一种被热力驯服了的、变得醇厚而踏实的甘美。蒸熟的山芋片，颜色转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浅黄色，质地也由脆硬变得柔软。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陷进去，带出一点黏稠的、糖分十足的汁液来。这时候，大人们会挑几片品相最好的，吹凉了递到馋嘴的孩子手里。那热乎乎、软糯糯、甜丝丝的滋味，是任何精致的糕点都无法比拟的，那是丰收的滋味，是慈爱的滋味。

　　然而，山芋干的灵魂，并非这短暂的蒸煮，而是接下来漫长而无私的“晒”。蒸好的山芋片被均匀地铺在干净的水泥地上，太阳像一位耐心的画家，用他金色的、柔软的笔触，一点点地描摹着这些山芋片。日光与风，是两位沉默的酿造师。它们带走了山芋片中多余的水分，却将那珍贵的糖分与淀粉，紧紧地锁在了逐渐收缩、坚韧的纤维里。

　　阳光静静地流淌，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专心致志地从事着这甜蜜的转化工作。在晾晒山芋干时，我偶尔会拈起一片半干的塞进嘴里，它已不再软糯，却有了韧韧的嚼劲，甜味也愈发集中，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晒好的山芋干，最终收敛了所有的张扬，变得坚硬、皱缩，颜色也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褐红的赭石色。它们被哗啦啦地收进袋里，将被储存起来，静静地等待。

　　当漫长的冬天过去，家里的鲜山芋早已吃尽，菜园里也是一片青黄不接的萧索时，这山芋干便隆重地登场了。抓几把山芋干，与少许米粒一同下锅，慢火熬煮。不多时，那股被封存了一整个秋天的阳光的甜香，便会再次升腾起来，弥漫整个屋子。煮好的山芋干粥，粥米软烂，山芋干则重新变得柔软而饱满，几乎要融化在粥里，将一锅白粥都染上淡淡的琥珀色，滋味也变得无比的甘甜、醇厚。用调羹舀起，吹着热气送入口中，那甜，不尖锐，不腻人，是一种宽厚的、朴素的甜，它暖胃，更暖心。在那些清寒的早晨，一碗滚烫的山芋干粥下肚，浑身便都暖和起来，仿佛将阳光，也一并吞进了肚里，有了抵御整个冬天寒冷的底气。

　　山芋干也可以直接放在饭锅里蒸，蒸熟的山芋干，会渗出亮晶晶的糖油，吃起来格外香甜粘牙，也是人们喜爱的零食。

　　如今，超市的货架上，也能买到包装精美的、各种口味的山芋干，它们往往油光锃亮，甜得千篇一律，却总觉少了些什么。少了那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少了那阳光与风的味道，少了那“笃、笃、笃”的斩片声里的期盼，更少了那在冬日清晨，从一碗热粥里升腾起来的、足以慰藉整个苦寒的甘甜。

　　我终于明白，我所以为寻常的、属于童年与故乡的“斩山芋干”，其实是一场庄严而智慧的仪式。它并非仅仅是为了防止腐烂，更是一种与自然合作的、古老的存续之道。人们从土地里获取，借助太阳与风的力量，将秋天的丰饶，巧妙地延展至整个冬春。这其间，蕴含着农人对时令的深刻理解，对物质的无限珍惜，以及对未来生活的从容不迫的筹备。

　　那一块块其貌不扬的山芋干，是流淌在岁月里的、一首绵长而温情的散文诗。它甜了我懵懂的童年，暖了我清贫的岁月，最终，成了我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的乡愁。而今，斩山芋干的盛景也渐次凋零，但那份甜，早已渗入我的骨血里。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我的根，曾深深地扎在那样一片土地上，那里的人们，曾用最朴素的方式，将生活，过得如此踏实而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