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山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是孟子在与学生解读《尚书·武成篇》时讲的一句话。《武成篇》中，记载了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一段历史：双方战争非常激烈，尤其在殷商都城朝歌郊外牧野这个地方的一场恶战，“血流漂杵”。舂米的杵杆，都漂浮在血泊中。孟子读了这段文字记载，告诉学生：“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只需看其中几句话就可以了。孟子对“血流漂杵”这一记载表示怀疑的理由是：“圣人无敌于天下”，周武王伐商纣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怎么可能出现“血之流杵”的状况呢？
《尚书》是中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一部书，相传由孔子编选而成，战国时代即已成为儒家典籍。孟子对《尚书》中的有些记载持有怀疑，由此引发“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感叹，告诫学生在读书时要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不要盲目信从权威经典。
作为孔子思想的早期传承人，孟子对权威著作甚至儒家典籍持独立思考和勇于怀疑的这一句话，给尔后两千几百年间的华夏读书人留下了一份宝贵的精神食粮。作为传统文化研究者，我同样受益匪浅。
中国传统文化书籍，可谓汗牛充栋。其中既有《周易》《诗经》《春秋》《老子》《墨经》《公孙龙子》这一类原创性著作，更有对原创性著作进行考辨疏解的大量权威性著作。因此，阅读这些古籍经典，不仅要对前一类书籍怀有不能尽信的存疑之心，更要对后一类书籍怀有一份独立思考之心。如果真的博览群书，一概信以为真，恐怕会读书越多头脑越昏，产生无所适从的感觉。以首部经典《周易》为例，由于卦爻符号的玄奥、卦爻辞的艰涩，尽管历朝历代皆有鸿儒大家的疏解之书，却往往莫衷一是，甚多曲解原意之见。以《周易》最后一个爻辞“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为例，历史上第一个对《周易》进行系统解读的《易传》解释为：喝酒也须讲究礼仪。历来认为《易传》作者是孔子，因此《易传》一直被作为《周易》的最权威解读，而列为《周易》的一部分，甚至在现代的许多文章书本里，引用《易传》的内容，都冠以《周易》或《易经》的名字。实际上，《周易》的最后这个爻辞，是以饮酒为例，告诉世人：做任何事情，不仅要有信心，更要有实力。然而，由于《易传》的权威性，在尔后两千多年的时间里，读书人几乎都信从了礼仪这一解读，未从信心与实力的关系上去理解，与周易的本义擦肩而过。
《诗经》，据说是孔子从三千多首古诗中选取三百零五首集成的一部书，到了汉代，又由著名经学家郑玄进行诂训、注释而列为儒家的五经之一。由于郑氏的“以《礼》注《诗》”，这些古诗的内容依旧，含义则多被扭曲。以第一首诗《周南·关雎》为例：明明是一首关于青年男女的言情诗，郑氏却从一开头便扭曲其性，赋予“关雎”这样一个礼教内涵：“关雎，后妃之德也。”后妃，即君王的老婆；后妃之德，即君王大老婆的职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作为君王的后妃，要协调好幽居于深宫中的众多女子（三夫人、九嫔）的关系，相互之间和睦相处，共同取悦于君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后妃睡在床上也在思考如何寻找美女，与之共同侍奉君王；寻找不得，深感自己失职，以致“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宁。
这样的曲解，在今人眼里难免笑掉大牙，然而在汉代以后的近两千年时间里，却被大多数读书人奉为经典，少有人持怀疑态度。
我是比较相信流行至今的《诗经》是经过孔子整理编序的。类比是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方式，孔子将《关雎》这首关于男青年爱慕和追求美女以及追求必得的诗歌列为三百零五首诗之首，是要表达他的“君子好德如好色”这一思想：一个人如果能像爱慕美女一样爱慕“德”，追求美女一样追求“德”，并且怀有一颗追求必得之心，那就符合一个君子的标准了。这个“德”当然不是“后妃之德”，而是君子之德。
对古典书籍的曲解，还存在于纯学术性的古典领域。例如，先秦名家公孙龙的几篇文章，在当时就被人曲解。最典型的是“白马非马”这一命题，被曲解为“白马不是马”，甚至还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某人骑白马过关，守关人索要马的过关费，某人口吟“白马非马”，然而还是难免马的过关费。公孙龙因此而被冠以诡辩家的头衔，长达两千多年，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才有学者从逻辑学的角度分析，认为公孙龙的“白马非马”，是将具有种属关系的“白马”与“马”这两个概念加以区分；公孙龙是战国时期深入研究概念问题的真正名家，而非诡辩家。
阅读古代书籍时怀有独立思考、或对权威持怀疑态度，是推进文化发展的一股动力。但是，独立思考也须建立在厚实的文化积累基础之上，怀疑更须持之有据、言之成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我国学术界掀起一股疑古之风，顾颉刚、钱玄同等一批学者，抱持与其信古，不如疑古、稽古的思想，对许多古籍书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疏理辨析，成就是肯定的，却也出现了不少失误，将一些非伪作品误判为伪书。最典型的就是因为《老子》中有几句话与《荀子》中的几句话相同，便将《老子》一书误判为战国末期乃至汉初的杂揉之作。以致《老子》一书在先秦思想史研究中一度被边缘化。半个世纪之后的地下发掘证明，是荀子未加说明地抄录了《老子》的内容，疑古派的结论是错误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在出版业大发展，天天都有许多书籍面世的今天，更具有警示意义。一是须要挑选好书，二是在读书时须保持独立思考的意识，不能被人随随便便牵着鼻子走。
读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