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锦涛

　　三月末的一天，我开车往北，穿过崇明岛北沿的农场土地，发现油菜花开得正旺。大片的油菜花，如一张巨大的金黄色的植被，将辽阔的田野“一网打尽”。正午的阳光下，大片的金黄色令人眩晕，三三两两的人，大人，小孩，不知道是专程而来还是顺道而来，在金黄色里走来走去。我路边停车，远远地看他们。观赏油菜花，只能远眺，油菜花之美，是宏观的，是千万株油菜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真想告诉他们这个道理，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在崇明，大面积种植油菜，是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据县志上记载，本县油料作物原以大豆为主，上世纪六十年代起改以油菜为主。最多的一年，种植面积达十三万七千多亩。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到了阳春三月，油菜花开了，整个崇明岛，简直“黄袍加身”，其情其景，我无法形容，是如何叹为观止。可惜那个年代，我的乡人对油菜花无感。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大概的意思是：花注定是奢侈品，乡下没有花。或者说，乡下到处是花，但乡下人为生机而忙，只看到花后面结的“果”，心中没有一块角落可以容纳一朵“花”。

　　眼前的这片油菜地，不知是为了观花而植，还是为了打油而植。我的目光穿过茫茫花海，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的情景，想到当年大片的油菜地，和油菜地上忙碌的人。

　　油菜从深秋开始播种，到出苗后移栽到大田时，已经接近冬天了。不足半尺的油菜秧，有暗红的颜色，这正是深秋的颜色，内敛，沉稳。整个生产队里的女工，集中在一块田里种油菜，无论年长的妇女还是刚刚中学毕业开始务农的女孩，干活的手一律黧黑，粗糙，西北风一吹，往往就皴裂了，伤口处渗出殷殷血丝。也不当一回事，要么贴一块大队卫生室里配来的药膏，要么涂一点蛤蜊油（不知怎么我的乡亲将蛤蜊油叫成了“阿蜊油”），那种油，小镇的百货商店里都有售。而我，则是一个挑水的少年，负责给新栽的油菜秧浇水。我的眼前是一群弯腰曲背的人，她们正在专注地劳动。干活群里的某个女孩，或许是我未来的妻子。

　　然后是长长的冬天，几乎所有的植物都枯黄了，唯油菜绿着。一直等到开春，长到半人多高的时候，油菜开花了。气温已经回暖，干活累了的农人，在田埂上休息，一顶草帽遮住半张脸，身子横躺在阳光下，如一捆无人认领的柴禾，享受被人遗弃的快乐。他们对声势浩大的油菜花无动于衷，唯有远道而来的蜜蜂，嗡嗡营营，欢欣鼓舞，像举行一次盛大的集会。

　　油菜成熟的时候，已经初夏。油菜一旦成熟，菜荚容易暴裂，因而割油菜须在早晨，尽管一夜的露水已将菜荚软化，但仍须小心轻放。打油菜则必须在毒热的阳光下，将已经两三个日头曝晒过的油菜小心地放到早已摊好的大布下，竹竿轻轻一敲，只听见哗哗之声，那是菜籽从菜荚里争先恐后地落到大布上的声音，阳光越好，菜荚越脆，越容易打得干净。

　　只有当一粒粒暗红色的菜籽进入晒场曝晒的时候，农人的心才敢放下来。收获对于他们，才是可以兴高采烈的。要是遇到连日阴雨，内心又要愁煞，未及晒干的菜籽容易发热出芽。相比稻子麦子，在农人种植的作物中，油菜籽大约是最细小的果实。我曾经呆想过，一斤菜籽有几粒？我的乡亲笑我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聚拢一斤菜籽的不易。它太卑微了，但摊在晒场上黑亮的菜籽，正是由数不清的卑微组成的，这是集体的力量啊！

　　油菜历来是低调的。它们名为菜，却从来不以一碗实际的菜肴呈现在人们面前。它们被磨出了油，成为所有菜肴的添加。有它们，你看不到其存在，而一旦没了它们，所有的菜皆缺少了滋味。乡下一句俗语：“好看铜钿，好吃油盐。”只要是在艰难的岁月里呆过的，都不会忘记这句话。当年的我们，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油菜花会成为风景。当年的我们，眼里只有油菜籽和油菜籽磨出的油。当年——还是说当年，生产队里种的油菜籽，晒干了，飏净了，全部上缴，然后每人每月发三两油票作为口油。菜籽油七角八分一斤。

　　有了这三两油，农家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油水。

　　如今我们已经不存在食油的问题了。生活转入了花季，花点缀了生活，我却依然固执地更喜爱花后的果实。花是浪漫的，点缀于生活，令生活更有色彩；而果，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生活本身啊。

　　油菜花开得快谢得也快。到了五月的某一天，我在团城公路上走过，看到路边的一片油菜地，结荚累累，尚在青绿。突然想到三月里看到的那片花田，应该也是如此吧？心血来潮，驱车往北，却再也找不到原先看到的那片菜地了。大片的土地荒着，只有杂草茂盛。是我记错地方了吗？我不敢断定。也有可能，这片菜地本来就是用来赏花的，花谢便命止。花样年华易逝，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感慨万千。突然想到“修成正果”这个成语。“正果”如是目标，那么，油菜花谢，“果”已圆满。油菜和油菜花，各有使命，并不遗憾。

　　我喜欢花，但更爱果。花季时代的轰轰烈烈，不如果实累累，子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