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升初中那年,我最高理想是得到一辆自行车。尽管这个理想不远大,那时,我的作文经常被贴在学校橱窗里,写的远大理想是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但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是要一辆自行车。我不知道什么叫共产主义,但我知道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耀眼的钢圈,体会在自行车上飞驰的快乐,眼睛就眯了起来。
我的外公承诺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的,几年前就承诺,但遗憾的是没有时间表,这就有点问题。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简单地说,外公只有我一个外孙。外公又是重男轻女的人,所以把我看作掌上明珠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不等于就给我买自行车。买自行车是一件大事。那时候,外公在生产队里干一年活,折算成钱的话不到两百元。两百元,全家的吃喝都不够,哪有钱买一辆一百五十多元的自行车?外公说,钱是硬道理。这句话过了好多年被一个伟人说成“发展是硬道理”,但我的理解,意思是一样的,都是钱的问题。外公的话和伟人的话如出一辙,现在想想还十分自豪。
尽管没有时间表,但外公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坚定不移地说:“买,卖了裤子也要买一辆脚踏车!”——脚踏车就是自行车,我们乡下的叫法。外公和我一样有远大理想,是给他的外孙买一辆自行车,尽管这个远大理想实现起来比较困难。
终于有一天,外公把我叫去,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包,把手绢包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十元、五元、二元、一元,还有五角两角的,几乎那个年代流通的币种都齐全了。外公说,明天,买车。说这话的时候,外公表情凝重,如完成了一桩惊天大事。
那一年,我初中升高中,盼了几年的远大理想终于实现,150元,凤凰牌载重自行车。这样的自行车,在当时很拉风。自行车到手的第一天,我就骑着它上学去了,一路按着铃,嘀铃铃响,羡煞了同学们的眼睛。相信在我们这一群同学中,许多人都有得到一辆自行车的念头,只是这样的念头太奢侈而不敢提出来。当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这三大件,是作为最高的奢侈品的,而自行车排第一位。有了这三大件,娶老婆的条件也可以抬高一点,原本只能娶单眼皮的或许可以换成双眼皮。邻居家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伙子相亲,没有自行车,但大约也想娶双眼皮,要借我的自行车来抬高他的身价,我撅着嘴不同意,在母亲劝说下百般无奈地同意。后来结果,女方嫌他的自行车是借的,亲事没成。女方放话,除非也买一辆新自行车。再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了,只记得自行车还回来后,我擦了又擦,检查了又检查,唯恐什么地方碰坏了,颇有一点小人之心。
除了炫耀,自行车还有一个功能,就是派婚车用。如今办婚事,有钱人家奔驰宝马,再不济也弄个帕萨特,反正都是轿车。那时候娶亲接新娘,全用自行车。我有三个堂哥,其中两个堂哥的新娘是我用自行车接进门的。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接了新娘从女方家回来,必须推着走而不能骑着走,一个车队四五辆车,一路走过来,惹得路人驻足观看。伴娘傧相还好,看得新郎新娘不自在了,路都不会走了,踩高跷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更让路人大笑。那个时候婚姻的半径小,多是本大队,隔一个乡镇已经算很远了。换了现在,婚姻半径大了,用自行车娶老婆就辛苦了,起早摸黑也来不及。
自行车的用场,还有许多,作为劳动工具,去镇上交公粮,或者去碾米场碾米,原先都是用板车,现在两百斤以内的用自行车了,速度快,骑上去,一转眼工夫,就到了目的地。到了农闲季节,还可以去车站、集市上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类似于现在的出租车。还有一个最基本的功能,就是代步。有了自行车,再远的距离也变近了。如今,这个代步的功能逐步弱化,实用和炫耀的功能几乎丧失,用自行车做婚车的年代也早已一去不复返,但健身的功能却增强了。崇明搞了这么多年的自行车赛,越搞影响力越大,其目的,除了宣传崇明,还为了倡导自行车健身。看着姑娘们在自行车上前呼后拥地飞驰,也会想起自己的青春时代。从读高中到高中毕业后在农村劳动的四五年时间,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和我形影不离,有事没事都要骑上一程。飞扬的青春稍纵即逝,却留下多少快乐和烦恼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