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焘熊

　　长江奔涌至东海，崇明就是其在入海口处冲积出的一方富饶的沙洲。这座被江水与海水环抱的岛屿四围，蕴藏着数不尽的江海鲜味，每到春末夏初，凤尾鱼便溯流而来，成为岛上最诱人的时令馈赠，也是刻在岛民骨子里的舌尖乡愁，是烟火里的独一份鲜灵滋味。

　　崇明人唤凤尾鱼为籽鱼，学名凤鲚。它是地道的洄游性鱼类。平日里，它们栖息在近海浅海，自在遨游，待得立夏至小暑时节，便循着江水的气息，成群结队由海入江，到达崇明这片咸淡水交汇的水域产卵繁衍。早年，此时的崇明江面，迎来了热闹非凡的籽鱼汛，万千凤尾鱼聚集成群，银鳞闪烁，随波逐浪，把江水染成一片灵动的银白，让渔家的期盼，满满当当地装在网兜里。

　　看着它们身形纤细修长不过三寸长短的身影，通体覆着细密的银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像极了一柄柄小巧精致的银色匕首。鱼头小巧，嘴部微微上扬，眼眸圆润清亮，最引人的是那鱼尾，修长飘逸，尾鳍轻轻分叉，舒展之时，恰似凤凰垂落的尾羽，灵动优雅，难怪渔家会以“凤尾”相称，此时的雌鱼，腹内鼓鼓囊囊，裹满了紧实饱满的鱼籽，这是凤尾鱼最精华的所在，也是崇明人偏爱它的缘由；雄鱼身形略小，腹中空瘪，被岛民称作鲚鱼，它们虽无满肚鱼籽，却也自有一番鲜嫩滋味。

　　早年的崇明，鱼汛一至，便是渔家最忙碌的时节。天刚蒙蒙亮，江面上便泛起点点渔舟，渔民们摇着橹，驾着小船驶入江面，撒下一张张渔网。江水悠悠，渔歌轻扬，起网之时，银光闪闪的凤尾鱼便在网中欢蹦乱跳，带着江水的清冽与海水的咸鲜，鲜活无比。岛上的码头、菜场，也早早热闹起来，刚上岸的凤尾鱼带着江中的湿气，被整齐码放在竹筐里，新鲜水灵。各处的食客，不顾路途遥远，只为尝一口这正宗的崇明江鲜；本地的岛民，更是家家户户都要称上几斤，把这夏初的鲜味，牢牢锁定在餐桌之上。

　　早年，凤尾鱼可是崇明岛上最亲民的鲜味。它做法多样，每一种都能唤醒味蕾深处的记忆。最经典的要算干煎凤尾鱼了，洗净的鱼无需过多处理，只需撒少许盐腌制片刻，热锅倒油，将一条条鱼平铺在锅中，小火慢煎。待一面煎至金黄酥脆，再翻煎另一面，顷刻间，浓郁的鱼香便在屋内弥漫开来。煎好的凤尾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细嫩绵软，连细细的鱼刺都煎得酥软可食，咬上一口，那鱼肉的鲜，那鱼籽的香，在口中渐次化开，鲜而不腥，香而不腻，配一碗崇明老白酒，便是人间至味，家中妇女儿童，都爱不释口，常常是刚端上桌，就被争抢一空。

　　令人难忘的还有红烧凤尾鱼。经过锅中爆香葱姜，放入凤尾鱼微微轻煸，色泽红亮诱人，鱼肉吸满了浓郁的酱汁，鲜中带甜，滋味醇厚，鱼籽在口中爆开，满是丰腴的鲜香。

　　至于那黄瓜烧籽鱼，更是崇明人独创的家常美味，清脆的黄瓜与鲜美的凤尾鱼同炒，荤素交融，黄瓜的清脆爽口中和了鱼肉的醇厚，肉鱼的鲜美又浸润了黄瓜的脆嫩，荤中有素，素里藏鲜，别有一番风味。崇明人还因此催生了这样一条歇后语：黄瓜烧籽鱼——有一搭对一搭。

　　聪明的崇明人，为了留住这转瞬即逝的鲜味，还会将新鲜凤尾鱼洗净，串在棉线上，挂在日光下晒干。晒干后的凤尾鱼，褪去了水分，鲜味却愈发浓缩，肉质紧实有嚼劲，便于储存。日后拿来清蒸、炖汤，或是搭配鸡蛋同煮，入口更觉鲜香味美，能让这口江海的馈赠，陪伴岛民走过一年四季。

　　这一条条小小的凤尾鱼，承载着崇明数百年的饮食记忆。早年明朝万历年间的《崇明县志》中，便已有了凤尾鱼的记载。四百多年来，它一直是崇明人餐桌上的常客，是代代相传的本土美味。说起来，它虽没有刀鱼的名贵，却比刀鱼更接地气，是寻常百姓家都能享用的鲜美。那些漂泊在外的崇明人，每每想起家乡，心头总会浮现出凤尾鱼的鲜香，那既是江水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更是无论走多远，都难以割舍的乡愁牵绊。

　　如今，长江生态守护愈发严格，凤尾鱼的繁衍也得到了更好的呵护。那些每年进长江口内繁衍的鱼群，已经被严格禁捕。但凤尾鱼这份来自江海的馈赠，依旧在外海每一个春夏如约而至。它不仅依旧为人们保留了一道时令美食，更是崇明岛不可或缺的风物印记——是岛人居家生活的烟火气息，是沙洲水乡独有的温柔与鲜活。

　　于今，每当我漫步在大堤上，江风拂面，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鱼汛时渔舟穿梭、渔歌起伏的盛景，还能闻到街巷间飘散的凤尾鱼鲜香。这小小的凤尾鱼，游过长江潮汐，游过岁月长河，把崇明的江海灵秀，化作舌尖的绵长滋味，藏进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的心扉，在时光里静静流淌，历久弥香。它是崇明独有的江海情书，岁岁年年，与这片沙洲相伴，将鲜美的滋味，永远留在崇明四季风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