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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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5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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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 丁惠忠

  那天周日,收到陶哥微信,看到屏幕上一行字:“阿丁,我退休了,想回乡看看。你有空陪我走走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阵,心里估算陶哥离开崇明去外地读书、工作,一晃四十多年。期间他每次回来,都是来去匆匆。他母亲走的那次,他守完灵握着我的手说:“我妈走了,这家就像没根了。”这话沉甸甸的,压了我好多年。

  一周后,我在陈家镇汽车枢纽站东面马路边等他。他准时赶到,开着一辆棕色小车,从杭州经上海长江隧桥过来。去村里的路上,陶哥开得很慢,不停往窗外看。长江隧桥通了以后,岛上的水泥路也逐步铺到每个村、每家门口。他家老屋比我想的还要破败些。长期没人住,到处是灰尘和陈迹,客堂间正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右边墙上有一排铅笔画的笔迹,其中有一条旁边写着“儿子十四岁”。“这是我爸给我量的,”陶哥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度,“每年生日量一次。最后一条是十九岁那年,后来就去杭州了。”

  我们花了一下午收拾,从杂物间翻出缺口的腌菜缸,断了柄的铁铲,一本撕了封面的《新华字典》、几本刊物书籍。陶哥每样都拿在手里端详半天,像在辨认失散多年的亲人。

  傍晚时分,屋子勉强能住人了,陶哥执意当晚就住下。第二天我们没开车,慢慢往东滩方向走。有些村庄拆迁多年了,在原来的位置造了大学、商务办公楼等,曾经一个个生产队路口,竖立红庄路、繁郁路、中滨路等路牌,仿佛走进了城里。留着的村庄,都辟出一块公共绿地,有多种健身器材,见到几位老人在锻炼,下象棋,或者端着茶杯聊天。陶哥驻足看了一会儿:“从前这里是社场,”陶哥瞄我一眼,“秋粮收下后晒满稻谷,沟边堆起一排排两人高的柴垛,我们藏在柴垛间空隙里,当成战壕干仗。”他眼眶突然红了,转身继续走。

  在东滩,我们不仅看到河边伫立的白鹭,还见到两只苍鹭,一群鸻鸟在芦苇荡突然飞起,在空中变换队形,翅膀发出飒飒声响。来到长江南泓道入海口,我们坐在芦苇荡伸向江中的石剑上,陶哥画了几幅速写。接着,他去摘取一把芦叶,跟我提起一件往事。那时陶哥的母亲还在,凑巧是端午节,小队里女人看到他回家,都聚在一起帮忙包粽子。包粽子是细活,自然落到女人头上。不过真正能将一只粽子包裹成卖相好看的,也就他的母亲。他记得那天,小院子一块泥地,众人或坐或站着包粽子,热闹得像过美食节。一大盆馅料,有糯米、花生粒、红枣;另一盆带水浸泡的粽叶,叶片粘在一起,随便取一叶又柔滑地带出水。包粽子前,碧青的芦叶经蒸煮变成淡紫色,躺在盆中散发出一股清香。这是来自长江边的芦苇叶,又长又宽。

  在家时,他每年端午节吃粽子,但并没有仔细看过粽子是怎样包成的。这一次不同,陶哥将目光朝母亲看去,见她先从盆里轻轻捞取四片芦叶排叠在手掌心,将叶根部牙齿形用剪刀裁掉,一手托住,另一手的食指和中指卷起叶片成喇叭状,先头那只手的大拇指压住,这样腾出一手抓一只白瓷勺伸向盛放馅料的盆中,几勺糯米垫底,中间层铺几粒花生,两颗红枣,上面再压几勺糯米。接着,伸展的叶片一点点盘起,刚好盖住馅料,另取一片叶封口,粽子中腰穿一根带有针眼的针,余下叶梢穿过针眼,拉到另一边收住口子。为防止烧煮时馅料胀破粽叶,外围还得缠绕两圈细棉纱绳。他看了一下时间,母亲包裹一只粽子用时七八分钟。他问母亲这手法是快是慢,她承认算是慢的。他忖度这一大盆馅料,要是母亲一个人要包到何时?难怪母亲以前都是半夜三更起床包粽子,待他早晨醒来就嗅到粽子香了。

  我们坐着闲聊,不知过了多久,潮水开始上涨,风也有点疾。陶哥收起画笔和几片芦叶,他蹲下身,伸手触摸涌上来的江水。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玻璃瓶,装了半瓶江水,对着光看:“还是这样,黄里透褐,混着长江源头来的泥沙,永远这个颜色。谁能想到,入海口变成一座岛屿,是我的出生地,我也是长江的一粒沙子。”

  那天傍晚,我领陶哥去看那个正在施工的地铁站。围挡立着,吊车耸立,站牌效果图上写着“陈家镇站”。开通后,从这儿去南京路,不到一个钟头。陶哥说,老家确实变了。

  接下来几天,我陪他重走了许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陶哥都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有时候摸出手机拍张照。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那里面是怀念、感伤,还是别的什么。

  河岸边,他熟练地折下一茎芦苇,剔除内瓤,做成哨子。苍凉的鸣声贴着水面低飞,惊起两三只白鹭。那一刻,他的侧影与身后无边的绿野融为一体,仿佛他从来就是这片土地生长出的另一株植物,只是曾经被移栽到别处。

  在祖屋的墙基旁,他长久沉默。然后弯腰,从荒草间拾起半块青瓦片,那是童年时打水漂的至爱。他用袖口擦了擦,放进衣袋——这个动作那样自然,让我突然明白:所谓故乡,就是你依然觉得自己有权捡起它的一块碎片,并确信它永远属于你。

  陶哥决定修葺老屋。他请设计师保留客堂间那面有刻度的墙,只是做了加固。师傅们干活时,陶哥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中午,他请大家吃饭,从镇上饭店订的菜,摆在新打的木工桌上。工头老张说:“陶哥,地铁通了,你这房子可要升值喽。”他笑笑:“不卖,自己住。”老张又说:“那是,根在这儿呢。”

  根这个字,让我心里一颤。我看向陶哥,他正仰头喝汤,两鬓白发一闪,喉结滚动着。

  房子修了一个月。完工那天,他站在焕然一新的老屋里,从客堂间走到厨房,从卧室走到后院,每个角落都摸一遍。新刷的墙还带着石灰味,新铺的地砖光可鉴人,只有那面旧墙还在,像在诉说着什么。“我想在这里摆张书桌,想安静地看书、画画,”他指着东窗下,“早上能看见日出。”

  搬家没惊动太多人,就几个老邻居来帮忙,抬着新买的家具,乐呵呵的。陶哥站在门口开心地递烟倒茶。安顿好后,他正式开始了乡村生活,拾起青年时代爱好的绘画艺术,要为自己画下扎根的线条。

  不久前,陶哥回了趟杭州处理房子。回来时装了一车东西,几千本书,画册画框,一些旧物件,还有妻子的一幅遗像——他的妻子七年前病逝了。

  入冬后,崇明的湿冷如期而至。有一天,我请陶哥在裕鸿路西头新虹楼饭店用餐。饭后我们在开阔的院子里散步,那天很冷,空气却清冽,能看见很多星星。

  陶哥忽然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什么是根。”我等着他说下去。“以前觉得根是这房子,这地,这钱财。现在觉得,根是记忆,是一种怀念先辈的共同记忆。”他指着天空,“就像这些星星,看起来散,其实在一个银河系里。村庄里每个人都是一颗星,记忆是连着我们的引力。”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于是,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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