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希文
最近准备翻建房屋,整理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张全国粮票。那是一张1965年版的全国通用伍市斤粮票,票面以粽红色和淡绿色为主,上方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字样,中央醒目地标注着“伍市斤”的面值。主图案是一座水利发电站和农田水利图景,周围衬以麦穗和齿轮。看着它,我的思绪一下子就拉回到了那些使用粮票的日子里。
我依稀记得,那时我们农村家庭粮票很紧缺,需要用粮食去兑换,而城市家庭是按月发放的。物以稀为贵,也就有了黑市,有了地下买卖,有了走村串户贩卖粮票的黄牛。一般两毛钱一斤,一毛八、一毛六的也有,最高时卖到两毛二一斤。出门在外,上街买粮食或糕饼之类的东西,光有钱还真不行——没有粮票,人家不卖。也有人没钱买粮票,就用芝麻换,一斤芝麻换四斤粮票;用黄豆换,一斤黄豆换两斤或三斤粮票;还有用鸡鸭换的。
有一年临近春节,家里想弄点粮票,好买些糕点改善生活。母亲叫我弟弟拿一只北京鸭到堡镇码头去换点粮票。那只北京鸭又大又肥,足有十斤重。临走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多换点粮票。弟弟倒也争气,换了不少——二十七斤。可到家后翻遍全身,那二十七斤粮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弟弟急得号啕大哭,母亲也是一顿臭骂,差点拳脚相加。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算了。那年春节,糕饼自然是没了。
更有甚者,邻居黄阿婆也养了一只大公鸡,想拿到镇上换点粮票。黄阿婆六十多了,丈夫走得早,跟小儿子一起生活。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想给公鸡增加点重量,就拼命喂鸡食。天黑鸡不肯吃,她就硬掰开鸡的嘴,把糠团灌进去。天刚蒙蒙亮,还有点黑,那时候又没有电灯,而且这种事还得偷偷摸摸地干。黄阿婆刚到街口,就有一个小伙子凑上来问。黄阿婆喜出望外,赶紧迎上去。小伙子示意她到旁边说话,两人讨价还价,最后敲定三十斤地方粮票。黄阿婆眼睛不好,天又没亮透,她数了数张数不少。她捧着刚换来的粮票,嘴角微微翘着,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欢喜。那只养了许久的大公鸡刚被人抱走,心里虽有不舍,可一想到换来了那么多粮票,便只顾暗自得意,连对方脚步匆匆离去都没放在心上。她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告诉儿子大公鸡换了个好价钱,同时伸出干瘦的手,从胸口的一只布包里摸出粮票给儿子看,说是三十斤地方粮票。儿子一看,什么地方粮票?全是香烟壳子上的封皮!黄阿婆顿时急了,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皱纹更深了,嘴唇轻轻哆嗦着,连哭带骂:“杀千刀的,杀千刀的!”可也没有办法,哪里去找那个小伙子?最后还是儿子摸出几斤粮票安慰她,才平息了老人心中的怨气。
邻居李嫂家有台缝纫机,经常给人做衣服,收入还算不错。她有个六岁的儿子叫成兵,有点皮。有一天,成兵偷偷拿了一张五元的钞票,跑去小卖部买雪饼吃。小卖部阿姨问他:“你有粮票吗?”成兵慌了,他没有粮票。阿姨告诉他,没有粮票真不好卖。小成兵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心想:这张钞票既然买不了雪饼,回去要是让妈妈发现,还不如丢了算了。于是他走一步撕一下,走一步撕一下,把钱扔了。幸好被一个好心的阿姨看到,帮忙把撕碎的钞票捡起来,又把他送回了家。可那五元钱已经拼不起来了,偷拿钞票的事也“穿帮”了。小成兵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还有一次,母亲叫我去买二斤面条,我兴冲冲就去了。那时候面店少,挤了很多人。好一会儿我才挤到前面,说:“买二斤面条。”营业员称好面条,我付钱付粮票,可翻遍口袋只找到一斤九两半。营业员轻声说:“少半两粮票,真不好卖。”我红着脸,尴尬地笑笑,站在那里。后面的人催着:“快点快点!”我只好一咬牙:“那就买一斤九两吧。”
退出人群走在路上,我心里那个尴尬劲儿真不是滋味——我连半两粮票都拿不出来。那点小小的难堪,不大,却扎心。那是苦日子里,最细碎也是最真实的窘迫。如今那张伍市斤的粮票,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早已失去了购粮功能,却成了一枚时代的书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