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焘熊
我在一篇名为《母亲蘖的酱》的文章里,曾经这样写到过:“早时候,在崇明乡下的农户家中,总少不了这样三口缸:盐渍咸菜的咸菜缸,做酒酿的酒瓣缸和制酱的酱缸。这三口缸,可以说是乡间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最为亲密的老朋友,它们和农家的饮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时的崇明乡间,人们都把制酱称之为糵酱,崇明人糵的都为面酱和豆瓣酱。面酱又称甜面酱,日常主要用来作小菜下饭。豆瓣酱则都为制酱油或腌制酱瓜和甜包瓜用。
那时每年初夏季节黄梅天到来之际,农家就会把自己家中的小麦磨成面粉,然后和上凉开水,揉捏成一薄块一薄块的面饼,放在锅内蒸熟。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酱糕。冷却的酱糕再拿到阴暗、不透风的柴房屋内,手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后摊放在芦扉上,罩上芦苇叶和桃叶。据说之所以要放置芦叶,是为了让酱糕染上它的清香;而放置桃叶是为了驱邪。因为老一辈的人讲,糵酱时会有“五郎神”来捣蛋,叫人没办法蘖酱。桃叶压邪,一放,它就不敢来作祟了。梅雨天特别潮,又闷又热,隔了十天左右,掀开芦叶一看,酱糕已经有了酶,上面长着长长的或白色或雄黄色或绿色的绒毛。这时候就可以做酱了。选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把酱缸洗净后放入一定比例的盐水,然后再将长了长毛的酱糕倒入,用筷子调匀,罩好纱布,把缸头搬至阳光下暴晒,人们还会每天用筷在内翻动几次,以便能让缸中的酱糕均匀晒到。整个三伏天的阳光火辣火辣的,酱缸内的酱在它的暴晒下,一天天地由淡红色转变成深红,又由深红转变成紫红,直至最后成为浓赤色。这时,酱也就熟了。挑上一小指尝尝,香香的,甜甜的。对于这不加任何添加剂,颜色这样好看、味道这样甜美的食品,难怪乡人们会给它安上一个十分动听诱人的名字:甜面酱。
熟透了的甜面酱是可口的下饭菜。崇明农家会把它放在烧饭时的镬里筷架子上再行蒸熟。蒸熟后的酱香味会更加的浓郁,也越发地上口好吃。早上吃稀饭时,挑一团熟酱放入碗中,筷子搅动几圈,碗里的稀饭变成了褐色,呼啦啦几口就吃完了。五忙六月的乡间,中饭吃的大都是令人难以下咽的元麦粞饭。再难咽的麦饭,有了蒸熟后的酱,也会让人觉得好吃起来。
甜面酱除了这样食用外,还可以腌上茄子、生瓜,让酱茄子、酱瓜成为冬季蔬菜稀少时的佐餐菜。甜面酱作为食材,最最经典的就是用它来制作辣椒酱。那年月,一些俭家的主妇,会用平时省下来的一点肉票,到食品站买回五花肉,切成一小粒一小粒的肉丁,再买来豆腐干,也切成丁块,两者放入锅中爆炒出油后,再加入褪去外衣的炒熟花生米,和尖头的红辣椒丁,一起文火煎煮。这样煎成的辣椒酱吃起来更是可口。
在我的尘封记忆里,家中这样的辣椒花生酱虽然好吃,只是有亲戚来时母亲才偶而为之,那时没多少肉票啊。但是,那肉丁的肥糯,那花生米的香脆,那豆腐干丁的细腻,那甜面酱的微甜,那红辣椒的辛辣,至今回想起来我还会口内生津。有时候煎多了一点,母亲会把它们装在瓶子里,用牛皮纸封好口,家中有人胃口不好时,才取出来尝上一点。我还记得,当年队里,有一个叫牛伯的老人,他最喜欢的是喝崇明老白酒。老伴年年都会给他煎制肉丁花生米辣椒酱,让他就着喝酒。他那喝一口酒搛一筷辣椒酱的陶然自得的神态,让我们这些看他咪酒的孩子印象深刻。
对于辣椒甜面酱,令我至今难忘的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参加高考那年,母亲给我煎过好几瓶辣椒甜面酱带至学校,希望我能好好补充补充营养,考上个好大学。可惜的是我竟没有考上,辜负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时隔多年,现在家乡的餐桌上,不知为什么,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辣椒甜面酱了。有时候在一些饭店宾馆的冷盆中,偶尔也可以见到甜面酱花生米,但那不过都是饭店从超市里买来的甜面酱和花生米,放在一起随意拌和而已,捣糨糊的。不过,尝尝也可,聊解乡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