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少国
谁给取的名字?
一半戏谑,一半写实
它起舞,歪歪斜斜,
颇似饮者持杯的醉态
无酒,其实在饮风
风从西北水上来,太平洋的苦咸
打湿每一片叶的舌苔
从古时,一日接一日地吹到今天
这么大这么长的风,呼啸卷过山坡
它先抓住土,
想到自然界并不存在直线
就放低身段,顺着风势
树冠扭曲过来,一律向东南延伸
那边乌斯怀亚,人类的小木屋
也学它的生存法则,
矮下身板,让出空间
此处被称为世界的尽头,这片林
像一把把伞,被肆意吹翻
但伞骨不散,立在岁月中,守着尊严
任是天涯海角,各地游客也赶过来
与这些山毛榉树合影,问:树还在
那卷过去的风,
一波一波的,怎么不见影了?
在公交枢纽站
公交车已在站口探出大半个身段
站外扬手不会停车,这个惯例,我懂
只差两步,我就能入站
此前的十步,
为何每一步不能加快一秒
这十秒的错失,须花费四十分钟
来等候23:18的末班车
此前的五十步,绝不能加快
红绿灯下,
一双自由主义的脚表现出足够的克制
这是我进城后养成的好习惯
此前的一百步,在地铁上
那么多乘客,没有一个人
去催促司机师傅开快点,
这个我也懂
腊月的风,就喜欢窜到空荡的地方
专门挑逗车站里的落单人
这个,我最懂
店铺的名字
店铺排列在街的两侧,
它们的名字也挤在一起
名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大,
有的大得惊心动魄
猛一回头,
那些名字会齐刷刷地看你
就像春日山坡上大大小小的花,
用红红紫紫的嗓音喊你
你必须记住它们,
否则会有辜负它们期望的愧疚
夜晚。或风雨晦暝。
名字通上电,披上霓虹,各自闪亮
在满街拥挤中,它们早就学会了
提高自身辨识度的办法
也有霓虹黯然零落的,
若非谦虚低调
背后会否有心酸故事呢
某晚我要走小巷,
黑漆漆的,
就像泅渡在一条地下暗河
甩开双臂,用力划行,竟在角落里
遇上一个亮着的小小店名
——小庄糖果铺
恰似重逢我的前半生:
在十分偏僻的山村
读书写字吹口琴穿西装说普通话,
一遍遍地尝试着擦亮自己名字的方法
淀山湖
(一)
一看到芦苇,就默诵诗经的蒹葭
它在大湖的角落里,只有一小丛
孤单,低语,像大都市里微缩版爱情
秋风从水面赶来,湿手湿脚
一支一支地摇,还好,依然青青
并未干枯断裂
(二)
今天水清,你把湖比作人的眼眸
堤坝上泊着一圈车,
又驻扎一圈帐篷
白鸥在空中巡视——
它啾啾而鸣,发现节日里
车和帐篷给淀山湖化了妆
像女士贴上假睫毛,美丽有神
若是水浊,你也可以把湖比作眼眸
确实,有些人眼神并不清澈
(三)
遵循交通指示
在环湖堤坝上逆时针单向行车
这么大的一个圈,不可调头
我似乎觉得一踩油门,小车加速
逆时针地奔跑,
一定会跑进久远的古代
急刹,下车,在湖岸捡贝壳
把贮贝器装得满满的,
那时贝壳就是货币
就是钱
我迅速富有
并不免俗,准备狂购,却又拿不准
买些什么带给今天的我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