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振环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那些老伙计们在一起总嘀咕：现在是医院越跑越勤，药，越吃越多。我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听了他们的话也深以为然。服老。对，应该服老。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动不了”三个字，竟像一种极有耐性的藤蔓，悄悄沿着我的四肢百骸攀援上来。先是牙口，对着年轻时最爱的硬壳炒货、筋道的卤味，忽然就生了怯，觉着那是另一番需要费大力气征服的天地了，索性避而远之。跟着是腿脚，远方那些名山大川的召唤，渐渐化作了画册里一幅幅静默的风景；连下楼快走几步，心也咚咚地擂起鼓来，提醒我它负荷的疆域正在一寸寸收缩。世界于我，仿佛从一个任我奔跑驰骋的辽阔原野，慢慢收束成一扇窗，一把椅，一圈用目光便可温柔丈量的小小庭院。

　　起初是有些不甘的，像一件穿惯了的宽大衣衫忽然变得紧窄，处处透着不适。可时日久了，竟也品咂出一种别样的安宁来。既然向外探寻的步履不得不放缓，那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调转了方向，朝内里，朝那一片过往匆忙中未曾细细打理的“精神后园”望去。这一望，才惊觉里面并非荒芜，倒像是秋日晴空下的旷野，自有一种疏朗、丰饶，甚至带点任性的热闹。

　　这“自给自足”，便是第一重发现。年少时，快乐多是从外头“求”来的，一桩心愿的实现，一份他人的肯定，都能让心雀跃半天。如今却不然。晨起侍弄阳台上几盆不算名贵的花草，看一片新叶如何怯生生地舒卷，看一朵花苞如何积蓄了一夜的力量，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噗”一声绽开，那份欣悦，是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来的泉，清冽而妥帖。午后歪在躺椅上，重读一本泛黄的旧书，字句是熟悉的，感悟却常读常新，仿佛与一位老友对坐，不言不语间，已有千般意思交流妥帖。这快乐，不假外求，自产自销，竟也有一种朴素的富足。

　　进而便是“自得其乐”了。这乐趣，往往在旁人看来有些无稽，于自己却妙趣横生。可以对着窗外两只麻雀抢食，在心底替它们编排出整整一幕爱恨情仇的戏码；可以忽然想起某句唐诗，便摇头晃脑地吟哦半晌，只为品咂那音韵里几十年都未品尽的铿锵与苍凉。兴之所至，或许还会铺开宣纸，涂鸦几笔谁也认不出的“山水”，或是对着镜子，学唱一句荒腔走板、早已过时的戏词，然后自己先抚掌大笑起来。这乐子，无需观众，自己便是那最忠实的知音与最慷慨的喝彩者。

　　思绪走得远了，深了，便免不了要“自言自语”起来。这独白，不是寂寞的哀叹，倒更像一种沉静的梳理与对谈。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曾经的大悲大喜，大彻大悟，此刻都成了可供反复摩挲的卵石，温润地躺在记忆的河床里。与自己争辩，又与自己和解；向自己发问，又给自己答案。在这无声的言说中，生命的脉络愈发清晰，那些淤塞的情感也仿佛找到了疏通的河道，缓缓地流向更广阔的平静。这声音，外头听不见，心里却响得透彻，是生命在沉淀后为自己奏响的安魂曲。

　　于是，一种“自满得意”便水到渠成地，从那安然的心境里生长出来。这“得意”，绝非骄矜，而是一种对自我生命状态的确认与嘉许。看着镜中慈祥多于锋棱的眉眼，不再懊恼青春的流逝，反而感激岁月最终雕刻出的是一张还算平和的脸。检点一生，固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却也踏实走过，未曾辜负那些朴素的本分与情义。这有限的、独特的、只属于我的一生，我已然接受，并且安然居住其中了。这“得意”，是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是杯中美酒饮至恰到好处时的那一抹回甘。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年少时读此句，总品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愁，像是为那即将沉没的辉煌预支的惋惜。如今再看，感受却全然不同了。那“无限好”，不正在于它“近黄昏”么？正因知道光华有时，才倍觉每一缕云霞的变幻都珍贵无比；正因懂得宴席将散，才更专心品味此刻盏中的每一滴醇香。这“好”，是洞悉了生命全部剧本（包括结局）之后，依然全心投入的欣赏与赞叹。

　　所以，“服老”于我，不再是无奈地低头认输，而更像是一种通达的“想开”，一种主动的精神迁徙。从繁华喧嚷的前沿阵地，安然退守到这片自己开垦、自己灌溉的精神后园。这里或许没有奇花异卉，却有顺应四季枯荣的常理；或许不够广袤无边，却每一寸都浸透了自己的温度与呼吸。

　　黄昏的霞光正透过窗棂，暖暖地铺在我的膝头，那光里有金，有橙，有最后一抹不舍的炽热，也有一切即将归于宁静的预告。有时我坐在乡下我的园子里，有时我站在城市家中的窗台上，感到一种完满的充盈。远处，夜幕的深蓝色正从容不迫地，从天边一点点浸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