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秉性自强,从不轻易麻烦别人,就连对子女也一样。按崇明习俗,人逝,须即放三个鞭炮。父亲突然过世的凌晨,正当我们为鞭炮着忙时,竟然发现,在他床榻前的抽屉里,好端端地放着三个鞭炮。我真不敢相信,父亲对自己的离走,会安排得如此从容,就像他生前为人处事那样,完美而大度。
父亲一生躬耕劳作,在风雨飘摇中把我们兄妹七人拉扯大,艰辛和苦难没有压弯他的脊背。
“再苦,我也要让你们去读书。”这是我从小就深记的父亲对我们的承诺。开学,那是做孩子最期盼的事,可对父亲来说,那却是一副摆在他面前沉重而揪心的担子。那时,没有什么别的可挣钱的行档。“照蛸蜞”卖,几乎成为父亲唯一的副业。父亲总是抢在暑假开学之前,白天下田劳碌,夜晚就提着那盏由四块玻璃围着的小油灯,背着竹篓光着脚,到沟河边去“照蛸蜞”。雷雨大作的闷热暑夜,为了能多“照蛸蜞”,父亲往往顶着斗笠,披着蓑衣,早早出发了。他趟着河水,踏着陡峭的沟坡,一直到深夜才回家。有一个雷雨瓢泼的夜晚,昏暗中,父亲不小心踩在一根芦根上,那锋利的芦根尖头,差点把父亲的脚背戳穿。当父亲背着重重的篓子,滴着血,一路艰难地走回家,几乎跌倒在家门口。当我们从泥水和血水中,把浑身湿透的父亲扶起时,我才明白:父亲就是这样恪守着“再苦,也要让你们去读书”的诺言。
父亲少时读过几年私塾,能识字,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上世纪50年代后期,农村正缺教少医,经人介绍,父亲被聘去一所小学代课。在极度的贫困中,父亲能谋得一份固定收入,无疑给我家带来了希望。
可好景不长,没多久,“反右派”浪潮就袭来了。在那年寒假的教师学习班上,父亲学校的校长被划为右派。学校许多老师为表现积极,马上与校长脱离干系,还对那位校长“深挖材料”进行批判。但父亲在整个学习班期间一言不发、一字未写。学习班结束时,因“反右不力”、“立场不清”,我父亲被解聘归田。但后来,平反的校长竟成了我家的常客、父亲的挚友。父亲出殡那天,89岁高龄的他,柱着拐杖,颤颤悠悠地走到父亲的遗像前,噙着泪水,喃喃说了一句话:“你是世界上忠厚的人啊!”
1962年自然灾害,当时我还在初中读书。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因饿得慌,我和弟弟趁割羊草之际,偷偷从生产队地里拔了几棵红萝卜回家,父亲知悉后,将我们兄弟俩狠狠棒打了一顿。打完后,父亲搂着我们兄弟俩的头,含着泪说:“做人要有骨气,饿死,也不做丢人的事”!父亲的这顿棒打,在我的人生坐标上,竖起了一块永久的警示牌——要清清白白地做人。
我高中毕业,妹妹已在工厂上班。有一次,她在加工棉花时,不慎将头发卷入轧车的转轴上,造成严重脑伤,神志不清、惊厥狂躁。在医院,父亲日日夜夜守护着妹妹,十五个日日夜夜过去,当时就连医生都感到妹妹治愈希望渺茫时,父亲却始终咬着牙,从未有过一丝动摇的念头。后经多方寻医问药,终于把妹妹从死神手上夺了回来。父亲过世时,妹妹扑在父亲身上,默默地啜泣着,没有一句话,她只是用她那依稀还留着伤痕的脸,久久地、久久地亲吻着父亲瘦削而高高的额头……
父亲对自己的晚年,有着一种特别的满足感,他深深挚爱着改革开放以来这个伟大的时代。我在看望他时,从他那爽朗的笑声里,感受到他内心的甜蜜。在1987年本县举办的家庭演唱会上,我们这个三十多人的大家庭,上台表演后竟折桂,在其中,家庭才艺展示环节,父亲以书抒意,尽情泼墨,现场草书了“中华崛起,巨龙腾飞”八个大字,不仅赢得了全场一片掌声,也是折桂的重要原因。
父亲,他走得太早了,我们做儿女的还来不及伺候他一顿茶饭;
父亲,他走得太快了,我们做儿女的还只是尽了几次缝洗的孝心;
父亲走了,他留在我们心中的是永远的怀念!
清明时节,春雨纷纷,更勾起我们对父亲的深深思念。为此,我书写一对联赠给父亲,上联是“忠诚待人、磊落处世”,下联是“挚爱儿女、恩泽永恒”,落款是我们兄妹七人用手印按成的一个“心”字。我相信,在阵阵烟焚雾霭之中,在清幽飘逸的香火气息里,在那个天国,父亲一定读到了我们的这副对子。
父亲,我们永远怀念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