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入海口的这些沙上,养育的是海仔水牛,这种牛性格温和通人性,养牛人都知道它们能听懂人的言语。牛一旦知道被主人卖掉以后,会不食不叫忧郁而死。因此,对牛的买卖十分慎重,买卖双方放在养牛人的裤袋里用手谈价格,谈好了就把牛绳递到对方的手里。牛被牵走后,钱会在第二天送到养牛人的家里。而牛的灵性是以为又到了耕田的季节,它辛苦的劳作之后,还会回到主人的身边。
在潘家沙赵大大的一头三岁牯牛前,看的人最多,这头牛体重800斤,犄角成一个巨大的圆。把手伸进赵大大的裤袋里一摸,要价一千元!牛一定是今天这条岸上最好的牛,价也高,时值5千斤白米。但值,这头牛,去年秋天的一个耕季里,出借45天,赵大大得了三百元。
这头牛被圆圆沙的史五柄牵走了。
第二天,史五柄送来的是九百元。赵大大火了,我是攥紧了拳头的,少一个指(一百元)不卖的。
史五柄言辞凿凿:我伸过一指给你的。你这牛是好,一千块谁要?就是看你便宜我才要的。
赵大大说:钱我不要,牛还我。
史五柄说:那不行,牛我已经借出去了。
赵大大的牛舍里,挤满了大堤边的养牛人,规矩是这个时刻旁人谁都不能说话。听赵大大说,他们笑笑;听史五柄说,他们还是笑笑。
这是花手心!这十几个沙上的养牛人中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花手心”了。赵大大和史五柄之间,谁是花手心?养牛人的心里已经全都明白了。
清明之后,牛被放进了江边浅滩上的芦苇荡里,芦青茭白莞草都是在春天这个耕田季节结束后牛最好的营养,而养牛的人又聚在了一起,他们在岸坡上支起铁锅,盐水里煮的是长江里的鱼虾,他们喝酒说笑。这个耕季里,他们有的远去苏州昆山,有的近到川沙南汇,特别是那些个关于女人的故事,怎么讲都讲不完,那笑声随着岸坡上袅袅的青烟,飘散在天空里。
可是,史五柄一来,大家就没有了声音。
第二年早春,又到了养牛人的大聚会的日子,这天,史五柄的手,没能伸进过一只裤袋。
史五柄作为养牛人的生命就此结束了,为了生计,他到镇上的粮店里打杂扛粮包,老板本来认识,定要他叫一个中人来担保画押。生性高傲的史五柄哪里受得了,夜里搭船去了吕四港,在远离潘家沙鸭窝沙圆圆沙的地方,默默做了一名水手,这之后,足有十年没有回过一次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