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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干部”的晚年风采
2026年05月23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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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辉映初心
——“延安干部”的晚年风采
  晚年陈振夏在崇明家中

  □ 陆茂清

  他,崇明人的骄傲与自豪!

  抗战时期,红都延安乃至陕甘宁边区,识与不识,没有人不知道陈振夏的。这位中共石油史上的头号功臣,荣获毛主席“埋头苦干”题词表彰,又被陕甘宁边区政府授予“特等工业模范工作者”称号。

  本文要说的,则是这位“延安干部”退休还乡后,牢记初心,以两个“务必”律己,坚守与发扬着延安时期的优良作风,点点滴滴令人击节赞叹。

  不住北京回农村

  1972年3月,长期带病工作的陈振夏退休。“我要告老还乡回崇明去。”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伴。

  老伴责问:当年说好的,我从崇明来保定陪你,等你退休了去北京女儿那里住,连老家的房子也送给了队里,现在怎么又要回崇明了?

  因陈振夏体弱有病,独生女儿和女婿都在北京工作,组织上建议他去首都养老。在北京的老上级、老同事,也都劝他去那里定居,亲朋好友也是这个意思。这样既利于照应,又可享天伦之乐。

  但陈振夏不愿领这个情,要回属于农村的家乡崇明,理由是为了减轻首都的压力。时北京等大城市因人口增长过快,住房分配、物资供应紧张,中央采取企业内迁、工人下放、知青上山下乡等加以疏散。他看在眼里,有心为国分忧。

  女儿说:“多你一个,城市压力就大啦?”

  他针锋相对:“都像你这么说这么做,大家赖在城市里,那还了得?”

  女儿女婿再三劝导说,俗话养儿防老,同住北京,朝夕相处,我们正可尽人子之责。再说首都的条件比崇明好得多,包管你们生活得舒舒服服。

  陈振夏仍听不进,说崇明四面环水,空气清新,气候宜人,利于养老,我们定会过得称心如意。

  大院里的邻居挽留说,北京不去的话,就长住在保定吧,我们亲亲热热相处惯了,真还舍不得你走呢!

  三岁定八十,陈振夏还是早年的脾气,认准了要做的事,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回,坚持北京不去,保定不住,回老家崇明岛。

  最终的胜利,属于陈振夏。

  这时候的他,堪称满身光环:荣获毛主席亲笔题词表彰、边区政府颁发的奖状,位在河北省政协常委、保定市政协副主席,身任大型国营企业保定机床厂厂长、行政干部十三级。

  安家费上交新公房不要

  刚回家乡的陈振夏,就叫人刮目相看。这倒并非像古人衣锦还乡炫耀富贵的轰动,而是把延安作风带回家乡,引发的反响。

  《崇明县志·人物卷》记载,按陈振夏的级别,可享受300元的安家费。他想到国家还有困难,决定放弃。说自己有工资,够用了,安家费还给公家,聚沙成塔建设社会主义。

  经办人再三请他去签名领取,他不来;钞票送上门去,他不收。

  当时的300元,相当于一般干部10个月的工资呐!

  消息在县委组织组乃至整个县级机关里传开了,交口赞誉:“公而忘私的好榜样!”“到底是延安干部老红军,名不虚传!”“一下子上交300元,实在少见!”

  陈振夏名下原有5间房子,2间是立嗣继承伯母的,1956年由老伴卖掉了,1965年老伴去保定时,他将另外3间无偿送给了队里,分别作了下伸店和仓库,就此成了“无产阶级”。

  县委组织部门分管老干部的朱组长朱告诉他:保定方面已会同崇明有关部门,正在为他设计一幢新房。他一口拒绝:“我不要,我和群众一样分配住房。有言在先,即使造好了也不会搬进去的。”

  话说得斩钉截铁,朱组长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因一时还没有新的公房分配,便把城桥镇金守备弄的3小间旧平房给了他,表示歉意外,特地说明:这是过渡性的。

  有新楼盘建成分配了,组织上首先考虑陈振夏,通知他去看房选择,他推辞说,住在这里很好,用不着换了。

  朱组长说这里太狭小,生活设施也不完备,你是延安时期过来的老干部,应当享受好一点的。

  陈振夏说:“我出生在农村,小时候住草屋,到延安后住的是窑洞,苦惯了。现在住上了瓦屋,相比过去好了许多,很满足了。据我所知,城桥地区住房困难户多的是,吃饭住宿挤在一间房子里的还不少,先分给他们吧。”

  据县委《老共产党员的革命本色》:以后几年里,几十栋新楼落成,组织上又曾多次催促他挑选。他一如既往谢绝了,在低矮潮湿的旧房子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直至终老。

  嗣承伯母的2间房子,陈振夏先前曾叮嘱在崇明的老伴交公,老伴嘴上答应了,其实卖掉了,得了550元。为这事他把老伴责备了一顿,今次退休回乡后作了了结,将这笔钱交了党费。

  老伴嗔怪说:“十几年过去了还要上交?哪个向你要啦?”

  陈振夏的话理直气壮:“没有人向我要,是我自己要上交,我是一个老党员,就不能做得更好一点?”

  一个有大功于党和人民的人,牢记投身革命、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不骄奢,不特殊,不但不伸手要名利,更一次又一次把应得的放弃了,难能啊,可贵!

  补叙一桩前事。他在保定机械厂时,十几年如一日与工人一道吃大食堂,还曾利用厂长的职权,两次从增加工资的名单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艰苦朴素深植于心

  对公,陈振夏如此的慷慨,对己,却又多么的“吝啬”。

  以十三级干部离休的他,生活俭朴,用的是旧家具,睡的是普通的木床板,穿的是打了补丁的衣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

  这些旧家具,还是从保定带回来的嘞。

  他在保定任厂长期间,一直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睡觉、办公都在里边,日常用具由公家提供。妻子来保定团聚后,随带了搬去厂外居住,他不愿占公家的便宜,一件一件折价,把钱送去厂里财务科。同事不以为然,说住厂外的干部都用公家的家具,你是延安干部老革命,更应当享受这个待遇,干吗还算钱?他坚持把钱留下,话说得很感人:公是公,私是私,占了公家的便宜,晚上睡不着。

  从到保定时算起,这些器物已使用了近二十年,有了感情,又有延安时期养成的艰苦奋斗作风深植于心,故而虽是些破旧货,也不愿丢弃而当作了宝贝,千里迢迢带回了崇明。

  物轻事小见思想!就拿系裤腰的那条皮带来说,还是早年在上海招商局轮船上打工时买的,随着他去了陕北根据地,辗转在“红都”延安、延长油矿、晋绥军区后勤部,后又去了河北平山、北平、石家庄、保定,其间断了接,接了断,断了再接。如今人退休了,用了47年的皮带还未退休!

  笔者有幸见证了陈振夏的艰苦朴素,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在县文化馆时,与顾君共用一间办公室。一天上班,见一老者在与顾君谈话,老者隔窗子看到了我,担心影响我们工作吧,马上起身告退,在门口与我相遇,点头一笑为礼。

  顾君告诉我,这是他家亲戚,抗战军兴投奔延安,人称“延安干部”、“老红军”,如今离休回乡。我连忙转头打量,他正缓步在弄堂里,身穿中山装,肘上、臀部打着补丁,脚上的解放鞋已褪成了淡灰色。

  陈振夏的女婿是中共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一年回崇明看望岳父,说县政府安排他住在招待所套房。陈振夏说:“这里是家,你住家里吧。”女婿看了看,问床在哪里?陈振夏在房间里排开二条凳子,搬来木板搁在上面,说:“这就是床。”女婿知道老丈人的秉性脾气,欣然从命,谢拒了县委安排的招待所套房。

  共产党员姓“公”不姓“私”

  “不徇私情不特殊”、“共产党员姓‘公’不姓‘私’”,这是陈振夏经常讲的两句话,也是他的处事准则。

  “陈振夏常使我为难。”组织部门朱组长的话并非责怪,而是赞赏他一心为公,拒绝特殊照顾。

  其时物质生活并不富足,蔬菜供应紧张,若是要买新鲜的蔬菜,得五更里去排队。陈振夏老俩口偶然也早起排队,买点白扁豆、毛豆荚、鸡毛菜之类。

  一天清晨正要出门去菜场时,有人送货上门来了,自报家门是菜场蔬菜柜组长。

  陈振夏问给多少人家送菜,回说就送你一家。还说,今后陈同志您不用买菜了,我们负责给您送,您想买什么菜,讲一声就可以了。

  他心中有数,付钱道谢后说,今后我这里不麻烦送了,自己买。

  组长说:“你是延安过来的老干部,应当享受的。”

  “老干部更要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

  组长以为难的口吻说:“这件事是领导交办的,我得服从命令听指挥。”

  “你放心,我会向你们领导说明的。”事后,陈振夏寻见菜场领导,一打听,是组织上关心他年老体弱,指令菜场派人送菜上门,服务到家。

  他讲了好多道理,终于说服了对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菜场领导自言自语:这个延安干部少见!

  陈振夏去了一趟县府,找见朱组长,经过严正交涉,迫使朱组长收回了成命。

  以后,陈振夏坚持自己排队买菜,自己身体不好时,就由老伴顶班。

  陈振夏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颈椎僵直,行走有障碍,组织上规定他上医院看病可以动用县府的轿车接送。

  他不领这个情:“我已退休了,对国家的贡献少了,再消耗公家的汽油心中有愧。”平时让老伴陪着上医院,一次走不多远,痛得寸步难行,就叫了一部“黄鱼车”,即送货用的脚踏三轮车,送往县中心医院就诊。

  朱组长因陈振夏不愿坐公车去看病,敬佩之余,心里实在过不去,托他的邻居关注着,得悉他必须要上医院时,通知司机将汽车开到他家门口,以“放空车是更大的浪费”劝他上车。

  陈振夏抗议:这是逼我犯错误。

  朱组长发自内心的赞叹:真是一位过得硬的老同志!

  鞠躬尽瘁,精神长存

  知道陈振夏光荣经历的人越来越多,出于尊敬,往往称他为“延安干部”“老红军”“三八式干部”,他中肯地说: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叫我一声“陈振夏同志”或“老陈”,我会感到更亲切。

  中共“十一大”召开,中央号召:在20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刊登十一大文件的报纸一到手,陈振夏马上逐字逐句阅览起来,掩卷深思:我虽然退休了,也要为四化建设作贡献。于是将平时省吃俭用积蓄的2000元钱,全部作为党费上交,并附信一封,内有语云:尽这一点微薄的贡献,为祖国建设事业添砖加瓦,聊表我诚挚的心愿。

  老天无眼,肿瘤缠上了陈振夏这个大好人,住进了县中心医院,诊断为癌症晚期,他虽知余日无多而安之若素。

  医院将他安置在小病房,他不愿意,说我不能特殊,要求与普通病员一样住大病房。后县委领导前来探望,说明因为探视他的人多,进进出出会影响同室病号,这才勉强搬了过去。

  医生护士知道他的身份、事迹后,出于尊敬,服务更为细致、热情,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求不论用药还是服务,都把他当作大众病员对待。

  经一段时间治疗,陈振夏的病况并无好转,更有恶化趋势,于是转往上海肿瘤医院。

  家在崇明的《解放日报》宋记者,一次回乡时,遇到了熟识的中心医院医务人员,异口同声建议报道报道陈振夏,当场提供了一些口耳相传的线索。

  宋记者感动之余,通过县委组织部门,了解了陈振夏的革命经历、卓著功勋,及还乡后闪耀着时代光芒的感人事迹,赶去上海肿瘤医院。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者,长期为病痛所折磨,显得清瘦羸弱,但凹陷的双眼里,依然光彩奕奕。

  记者自报身份,道明来意。陈振夏立即表示反对,以低微的声音说:“以前取得的成绩,都是和大家一起做出来的,只能说明过去,现在病了,不能继续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了,感到难过、有愧。”

  他的女儿陈素云已从北京赶来照顾父亲,宋记者于是从侧面采访,完成了任务。

  不日,《他,永远是他——记老干部陈振夏同志》在《解放日报》发表,又一次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

  1981年6月下旬,崇明县第五届政协会议在县城召开,陈振夏当选政协常委。

  他多么希望早日康复,履行职责,继续为人民服务。怎奈药石罔效,群医束手,于8月21日驾鹤西归。

  噩耗传出,各界各式人等无不惋惜哀伤。

  在追悼大会上,数百人吊唁致哀。中央有关部委、河北省政协、保定市委和政协、延长油矿、上海市、崇明县、城北公社、城桥镇都送了花圈。

  余辉映初心。斯人已去,风采长存,诚如《悼词》所云:陈振夏同志和我们永别了,但他的埋头苦干、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激励着我们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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