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炳刚
在时光长河里,总有一些记忆如陈年佳酿,越品越醇厚。于我而言,儿时在崇明乡下的年味,便是这样一段浸着烟火气与温情的时光。那时的春节没有绚烂霓虹,没有琳琅商品,却有着最质朴的期盼与最浓郁的欢喜,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温暖了整个寒冬。
腊月的风刚起,村里的年味就如井水冒泡般漫出来。大人们嘴上不说,手里活计却悄悄变了样——盘算收成的念叨着给孩子扯新布,守灶台的总往米缸、糖罐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最敏感,书包没放下就扯着母亲衣袖问:“啥时候蒸糕呀?”“新衣服是蓝的还是灰的?”
过年的序幕,由一场大扫除拉开。没有吸尘器、洗衣机的年代,清洁全靠一双手。我家两间半老屋的角落藏满灰尘:卧室桁条上的灰网风一吹簌簌掉落,合用的堂屋堆着柴草杂物,灶屋烟筒结着厚油垢。掸檐尘那天,村里竹竿碰撞声此起彼伏。父亲拿出绑着棕毛的长竹竿,大姐踮脚一挑,灰团如雪飘下。我学着她举竿,刚抬手就被母亲喝住:“乌子,张嘴看啥?不怕灰进嘴?”一团霉灰正巧落在我鼻尖,引得全家大笑。二姐用旧报纸给我叠了顶尖顶帽,我戴着它,活脱脱一个“除尘小将军”。
洗蚊帐、被单的日子,井台边总是排着长队。老井水冬暖夏凉,清甜爽口。我常被母亲抓去踩被单,冰凉的井水没过脚踝,踩不了几下就浑身发热。被单裹着肥皂水沉甸甸的,我蹬得泡沫满脸,像只泥里打滚的小猪。二伯家丫头路过打趣:“小发,你这是腌咸菜呢?”我恼得扔泡沫过去,两人围着井台追跑,把大人们的吆喝甩在身后。母亲洗蚊帐时,撒碱粉用捣衣杵捶打,碱水溅手火辣辣,她却眉头不皱。洗净的蚊帐搭在竹竿上,阳光透过纱眼投下细碎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我躺在竹榻上,闻着淡淡的碱水味,竟觉比香水还好闻。
蒸崇明糕,是过年的重头戏。母亲提前半月按七比三的比例泡好糯米和粳米,大哥挑着米袋去大队加工场,我小跑跟着。粉碎机轰隆隆作响,米粉如白雾涌进米袋,抓一把在手心,细得像面粉,沾手痒痒的。
蒸糕那天家里比赶集还热闹。母亲清理好大灶,摆上爷爷传下来的蒸笼。父亲揉粉时,把米粉和红糖搓得如棉絮松软。我偷抓生米粉解馋,手背挨了母亲一下:“馋痨坯,生的哪能吃?”邻居们陆续赶来,柏家好婆带核桃,李家好妈提豆萁,都让母亲帮忙捎蒸几笼。母亲满口应承,手上不停——蒸笼抹油,撒粉摆上红枣核桃,等蒸汽冒出再撒一层,反复抹平。父亲守着灶膛看火候,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庞通红。
第一笼糕出锅,甜香飘满院子。母亲掀开笼盖,白腾腾的热气涌来,烫得人直往后退。胖乎乎的糕体上,红枣露着红脸蛋,像小姑娘害羞的红晕。父亲切一小块塞给我,我吹着气咬下,糯米软糯混着红糖香甜,那滋味,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炒蚕豆的香,是年味里最接地气的气息。腊月里母亲晒好蚕豆,炒的时候我搬着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母亲把铁镬烧得冒烟,倒蚕豆和粗盐翻炒,豆子在锅里噼啪炸开,像咧着嘴笑。我抢过锅铲试手,没几下就胳膊发酸,母亲笑着接过:“还是我来吧,别把镬子铲坏了。”炒好的蚕豆晾凉,我总揣一把去打谷场,和小伙伴们分享。
年夜饭的羊肉,是我最期待的美味。那时村里人家养猪换钱,留羊过年宰杀。杀羊那天,叔伯们按住羊,父亲麻利放血,母亲烧热水褪毛。我躲在门后偷看,又怕又好奇。羊肉炖在锅里,香味飘满半个村子。母亲总会把最烂的羊腿肉夹给我:“多吃点,来年有力气读书。”昏黄煤油灯下,满桌菜肴油亮诱人,兄弟姐妹的筷子叮叮当当。母亲先给祖辈牌位摆上碗筷祈福,我们才狼吞虎咽起来。
年初一的新衣服,是刻在骨子里的期盼。腊月里,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是冬夜最温柔的催眠曲。大年夜睡前,我把藏青色卡其布褂子和紫色棉袄小心叠在枕边,棉袄内侧的暗袋针脚细密,像天上的星星。我摸了又摸,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风声里都藏着新年的脚步声。
天刚蒙蒙亮,我就穿上新衣服冲出门。小伙伴们聚在打谷场,个个穿着新衣,精神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我们比谁的衣服颜色鲜、扣子亮,比谁的口袋装得多。
贴春联是父亲的主场,他写的一手好毛笔字,村里办喜事、盖新房都来请他。年三十下午,父亲裁好红纸铺在八仙桌上,我在旁研墨。看着松烟墨香袅袅,父亲提笔蘸墨,手腕轻抖,“春风入喜财入户”便跃然纸上,笔画遒劲饱满。我偷拿毛笔写“福”,把“田”写成“由”,父亲没骂我,反而握着手教我:“写字要用心,横平竖直才好看。”那天下午,满屋春联晾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云。
后来在市区工作多年,超市里年货琳琅满目,却总少了些什么。如今退休还乡,我又住进了崇明的老宅。井台石板上的踩痕依旧清晰,爷爷传下的那口老蒸笼早已不知所踪。今年腊月,我照旧揣着泡好的米去镇上的作坊蒸糕,付了钱站在一旁等,掀开笼盖的瞬间,熟悉的甜香漫开——原来年味从未走远,它就藏在这片故土的烟火里,藏在岁岁年年的期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