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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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5日 星期日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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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酒记

  □ 拙翁

  “阿芳,来一杯吧。”元旦中午,我看着菜都端上了餐桌,招呼妻。

  “又要喝了?”妻看着我,“前天晚上不是喝过吗?”

  “元旦嘛,喝一杯。”我从冰箱里取出酒瓶,瓶里有半瓶葡萄酒,清澈,呈黄白色。在两个小酒杯里各斟上大半杯,约有20毫升。慢慢喝着清凉的,带着淡淡酸味的葡萄酒,其乐融融。这样的小场景,自去年十月以来,经常出现。这种乐趣来自葡萄是我们亲手种,葡萄酒是我们亲手酿。

  盘点过去一年里的成绩,我觉得不是读了十几本书,创作了二十万字,而是亲手酿了一大一小两坛葡萄酒。生平第一次酿酒,伴随着担心、期望和快乐,最后觉得很有趣。

  二十多年前,我从附近花鸟市场买了一棵葡萄树,种在自家的院子里。这是一棵老葡萄树,第二年就开花结果。以后每年初夏,葡萄藤上的绿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随后,藤上的一串串葡萄,仰望到处都是。由于不懂冬天剪枝,开花后也不剪除弱花,到结果时,大大小小的葡萄串,多得数不过来。

  从七月中旬至八月上旬,葡萄先后成熟了,以前看不到的各种鸟儿,不知从何飞来,专拣熟透的葡萄啄。边啄食边拉屎,地上滚着啄破的葡萄,积着扫不走的鸟屎。最令人讨厌的是,这个啄一二口,那个也啄一二口,决不实行“光盘行动”,糟蹋了无数的最好的葡萄。妻十分讨厌这些胡作非为的鸟,用长柄扫帚又是拍围墙,又是敲窗框。刚赶走一批,转眼又来了一批,分不清是新来的,还是来过的。我对妻说,让它们吃吧,反正藤上留着的总比啄破的多。

  损失了三分之一葡萄之后,还有三分之二。根本吃不完,怎么办?

  最方便的办法当然是送人。于是挑选熟透且品相好的,摘下不久就送给邻居、朋友、居委会,以及上门做清洁的阿姨。送人时,必先表白一番:自家种的葡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与几十年前的葡萄一样,不太甜,带点酸,完全是有机葡萄。送了几年过后,再送邻居或朋友,对方往往委婉谢绝。

  前年,妻又想把葡萄送给邻居,我劝她别再送了。现在市面上的葡萄又大又甜,虽然比不上我刚从藤上摘下的新鲜,但肯定比我家的口感好。一般的吃货首先看重是否好吃,管它什么有机勿有机?接着,我给妻讲了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的典故:宋国有个田父,穿着乱麻为絮的旧衣服,在春阳下曝背(晒背部),感觉特别舒服,而从不知道富人有高大的房子,深深的内室,穿了新丝棉的衣服和狐貉之裘,暖和得很。他对妻子说,要把太阳下曝背的快乐献给我的君王,君王将会有赏赐。妻子告诉他:从前有人觉得戎人种的豆子好吃,夸麻茎、芹菜味美,在乡里富豪面前称说。乡豪取来戎菽、麻茎、芹菜尝,立刻觉得口中似被毒虫刺痛,胃肠感到又冷又痛。于是,众人莫不嗤笑田父。

  “我们不要做那个乡巴佬田父了。今后,葡萄别再送人了。”妻听了不作声。

  不过,终于有人对我们的“区区之意”作出正面的、热烈的反应。那个上门做清洁的阿姨,真心喜欢我们的馈赠,称赞说,这才是几十年前葡萄的味道,现在的葡萄又大又甜,谁知道打了什么针,喂了什么药。好不容易碰到识货者,我们受宠若惊,忙着搬出梯子,让她随便摘。去年夏天,又让她摘了两次。她边摘边说,“这葡萄好吃”!看来农夫曝背和献芹的“美意”,似乎打工的阿姨更容易理解并接受。

  去年七月初,我们决定尝试自酿葡萄酒。

  决定不是来自灵感,而是来自我的哈尔滨朋友王老师的启示。十年之前,我与妻漫游东三省,返回时停留哈尔滨,拜访相识不久的王老师。一进王老师家门,主人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走到墙边的一只大酒缸边,说,今晚招待您葡萄酒,先让您看看我酿的野葡萄酒。那酒缸黑油油的,高约六十公分,用木盖盖着。王老师揭开缸盖,用一根一米左右长的木棍,一头伸进缸里,再拿出来。木棍头上蘸上了暗红色的酒浆。“来,张开嘴尝尝。”木棍凑近我的嘴边。我张开嘴,舌头舔了舔酒浆。甜甜的,直透心肺。“熟了吗?”“还没。只有二十多天,还要两个月。”我问他葡萄哪儿买?怎么酿?王老师告诉我,秋天山上的野葡萄熟了,农民摘了在市面上卖。这么一大缸须七八十斤葡萄,剪除了枝叶,不用洗,按十斤葡萄,三斤冰糖的比例,三个月酒熟。末了,他还告诉我,他楼上还有六只同样的酒缸。“要不要上去看看?”“不,不看了。”我吃惊不小。这么多的大酒缸,会酿出多少酒啊!“这么多酒,喝得完吗?”“哪能喝得完,送给朋友啊。”

  当晚,王老师招待我俩喝各种果子酒。野葡萄酒之外,还有白桦酒、蓝莓酒、黑加仑酒、五味子酒、狗枣酒,野葡萄酒又有新酿、陈酿之别。变魔法似的,品完一种酒,再拿另一种酒。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回家不久,王老师就快递过来两公斤野葡萄酒。以后,几乎每年都会收到哈尔滨寄来的野葡萄酒。每次感动之后,都觉得麻烦朋友,过意不去。

  去年夏天来临时,我和妻说,院子里的葡萄吃不完,也送不了,眼看鸟儿啄得许多葡萄遍体鳞伤,却无可奈何,还是试试酿葡萄酒吧。妻说好啊。接着,准备各种酿酒器具。从淘宝上买了一只自贡的酒缸,容量二十斤。其他滤网、酒提、酒瓶等,一应俱全。

  七月中旬,摘下十多斤葡萄,一把一把用手捏碎,一层葡萄,一层冰糖,塞进缸里,缸盖上贴一块红布,布中央一个黄色的“酒”字。开头几天,每当走近放在厅里的酒缸,都会不由自主地驻足,看着那缸安安静静,缸盖上的红布正中的“酒”字鲜艳夺目,感觉十分有趣。几次想揭开缸盖看看,但勉强忍住了。葡萄正专心发酵呢,突然打开盖,万一酵母受到外界的影响,停止发酵了,岂不前功尽弃?犹豫到了第六天,闻到缸周边散发的酒香由淡变浓,实在受不了诱惑,打开了缸盖。只见缸里浮在面上的都是气泡。我拿来一根尺许长的擀面杖,一头伸进缸里,沾上汁液,轻轻舔着,甜甜的,清香馥郁,味道好极了!满屋子酒香,闻着就醉了。

  八月下旬,估计葡萄酒熟了。打开盖子,酒香扑鼻。过滤掉葡萄渣,得到七八斤葡萄酒。经过几天的沉淀,分装在几只酒瓶里。淡淡的黄白色的葡萄酒,由冰箱里的灯光照着,特别澄澈。斟在小酒杯中,俩人慢慢地品。妻说,好像没有哈尔滨王老师的野葡萄酒醇厚。当然,我说,我们院子里的葡萄,虽说纯天然,但到底比不上山里的野葡萄,受到大山、日照、风雨的特别的眷顾。也许放上半年,味道会更好些。“来,干杯!”

  自酿葡萄酒的趣味,仅限于我们老俩享受。我几乎从不叫女儿、儿子也来一杯。原因是他们相信法国和新西兰的葡萄酒,连正眼也不看我俩酿的酒。我何必去做宋国的野人,把曝背的舒服,定要贡献给君王,得到他们的嗤之以鼻?

  但妻似乎忘记了“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的故事。九月下旬,她的退休的几个同事来崇明游览,她把自酿的葡萄酒贡献出来,供同事品尝。他们高高兴兴,把两小瓶酒喝个一干二净,并且都说好喝。妻从民宿回来告诉我葡萄酒很受欢迎的情景。我心想,世上毕竟还有人赞同野夫曝背的舒服,也觉得芹菜及野菜并不总是难吃。

  现在,我与妻又碰了一次小酒杯。我问,“放了几个月,这酒是否比以前好喝一点了?”“好像是的。”妻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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