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长河行进,当我们老去,偶一回首无不感叹:美好的总在飘逝。于是有代复一代的钩沉者,要把已经沉没的钩将出来,那是习俗、文化的历史碎片,把这些碎片拼接排列,怀着崇敬之心与之对视,或者倾听,我们会发现先人的背影,甚至能听见先人的声音,于是心有戚戚,心有戚戚而慎终追远,慎终追远而寻根溯源,历史得以接续,历史在钩沉和回想中接续。
《古瀛钩沉》从聚沙成洲的沙粒开始,在沧桑巨变中探求崇明岛的由来,然后民居然后舟车然后土布然后捕捞然后灶花然后民谣……可以说是集崇明地理、民俗之大成,但作者却只是娓娓道来而如数家珍,这使我想起凡钩沉者必有大爱之心,一沙一水,一语一词,农人生活中的诸多细节,皆栩栩如生,此如数家珍也。另,我们迄今为止的历史教育,大抵是争雄称霸朝代更替且极为简略,鲜见的是子民百姓的生活,是怎样爱?怎样生存?怎样死?柴焘熊笔下崇明岛人关乎生存的方方面面,是历史却是鲜活的历史,是崇明岛孤悬海上的集体记忆。从一个族群至一个海岛,集体记忆所产生的对历史的认同感,对先人的敬畏感,会使此一族群、此一海岛变得温柔,能使心灵有归依。但我们千万不要以为作为历史和文化的集体记忆,是永恒的,是不会消失的,它需要前仆后继的钩沉者,不钩沉便断裂、便消亡。倘若崇明人丧失了崇明岛的集体记忆,便丧失了最可宝贵的崇明独特的历史文化,没有回想,没有自豪,没有祖宗,没有归依。便心灵无处着,那是真正的漂泊江海间了。
柴焘熊的文字朴实无华,所写的看似断章篇什,其实有紧密的内在联系,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平静的叙述中,有了史性的抽象意涵,比如民居,冠之以“岁月的履痕”;土布,则是“淹没的辉煌”;哭丧歌,乃“生命的绝唱”;南丰沙,“沧桑的变幻”等等。记叙文是文学创作最重要的基础文体,为什么?你连一件事情、一个故事都说不明白的时候,谈何议论?谈何抒情?谈何创作?柴焘熊几十年的写作,始终以叙述见长,其中不乏传说和故事,这一积累的过程,也是柴焘熊文章风格形成的过程:钩沉得认真细致,行文时有根有据,虽说古往时,不作虚妄文。把叙述的基础夯扎实了,便有了落笔为文的相对自由,会发生新的追求:以史性的抽象意涵贯串全书,使生存和生命的思考更加丰富,从而使读者从标题开始能读出耐人寻味处。
概而括之,《古瀛钩沉》特色如下:叙述语言亲和准确;史性的连接,又有了思考和追索。关于后者,点到为止,猜想之下,或是省俭笔墨,或是作者恰当地把握了自己的位置,柴焘熊钩沉崇明岛的历史,计其要者崇明的交通史、服装史、灾害史、民歌史、美食史等均已大体具备。但柴焘熊不是历史学家,也从不以史学家自居。就连时下几乎写文章的,人人可以得而用之的“著名作家”,也与他无关。柴焘熊只是个严谨真实、从不卖弄的钩沉者、写作者,不少也许他人不以为然的崇明历史的若干细节,在他笔下栩栩如生了,与柴焘熊相仿而各具特色的另一位崇明作家是陆茂清,他的努力钻研所得来的文章,同样让我不胜感叹心生钦佩。
籍着《古瀛钩沉》,有多少回想穿越时空隧道,使我们重拾美好,在心灵中可以不时抚摸。比如我直到读高中仍然穿着的一身芦花布衣服,揹着的芦花布书包,那是母亲手种的棉花,手织的土布;比如小车子,我读高小放寒假时便跟着母亲和乡邻到长江北沿拾柴,田埂路上十几辆小车子吱嘎有声鱼贯而行,我推的是柴焘熊笔下最简便的那种小车子。生活的艰难自然可以感知,大芦荡和长江浩茫也由此入摄心灵。崇明农人的哭丧习惯,尤其是哭丧歌,因为自幼跟着母亲“看死人”,听母亲及一众农妇哭丧而为之动容,我不知道母亲还会边哭边唱,又何以一众农妇同放悲声真哭真唱?及至后来,思及生与死的终极猜想,写《崇明岛传》时必须述及乡风民俗时,才真正意识到,此种相沿成习的悼亡仪式,似有原始宗教的流风余韵,而约定俗成的对死者的颂扬,又极具人性、人情味。最难得的是妇人脱口而出的语言之美,修饰之美,柴焘熊有哭丧歌的详细记述,也有精辟的总结,不可不读:“谁说那些华章词彩大都出自须眉之手,巾帼之口罕见?……你一定会为她们的文学功底所折服;你一定会为她们的遣词能力所惊叹;你一定会为她们的造句本领所震撼;你一定会为她们的修辞手段所迷倒”。
逝者如斯夫!何其美妙!我们曾经的清贫岁月,我们的诗人一般的母亲们!
在文化泡沫五色迷离的当今中国,文化的出路何在?《古瀛钩沉》给出的启发是:“返于实”(清颜习斋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