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三月十二日,。
先坐车沿宽阔的大路走,后拐进刚好开得进车的小路,待开不进了,下车步行,走一百来米的泥土路,接着是羊肠小道,再后来,是田埂,曲里拐弯。
真担心这样走下去,会找不到返回的路。
阳光亮得扎眼,田野已进入复苏季节。晴朗的天空下,泥土路平整而又坚固。好在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是雨天,泥土路不知该有多么难走。想想泥土路的性格,真是爱憎分明,天晴时平平整整,但只要下一场雨,一个星期都是泥泞,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让你进退两难。现在很少走这样的路了,走到哪儿都是柏油路,水泥路,通畅是通畅,但不管晴天雨天,一成不变,毫无灵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呈现一个业已破旧的宅子,东倒西歪的几间房子,四桯头宅沟。房门紧闭,看上去,房子已久不住人,或许它的主人嫌这里交通不便,已移居别处了。本来宽大的场院种上了各种蔬菜,碧绿一片,成为这座废弃的宅院还有人光顾的证明。看不出这座宅子的年代,它的前世今生,不可能有文字记载,一个普通的农宅,在崇明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
最幸运的是那十来棵榉树,在这座被岁月遗忘的老宅里生长,在塌陷的沟边,在宅前屋后生长,享受阳光雨露,冬夏春秋,享受被遗忘的快乐。
树干粗壮,光秃秃的树枝自由伸展。看不清榉树的年龄,说是八十年,或者更长。
一群人,今天为大树而来,虽不能说长途跋涉,也是放弃了日常事务,带着虔诚专程前来。
每一棵榉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连细小的枝丫也一动不动。客人来了,你扭一扭腰肢,招一招手,做一个欢迎的姿势吧——它没有,不谄不媚。想想也是,自己是树,何必取悦于人!只要取悦于一年四季,按照岁月的步伐前行就可以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取悦于人,命运便越悲哀,人类也许就是最大的敌人,无时无刻不在居心险恶地打树的注意。现在是初春,仔细察看才能看得出隐隐约约的新芽,正等待下一场春雨,长出一片片嫩叶。
不知种植这些榉树的人现在身居何处,即便在世,也必定风烛残年,而七八十年的一棵树,正风华正茂,欣欣向荣。这样想来,人类又要感叹自己生命的短暂了!
崇明岛成陆一千多年,这样的大树,应该是不稀奇的。但现在的事实是,大树依然是稀缺资源。为了改造自然,多少棵生长了一百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大树,被迁移,甚至被砍伐。
突然,不知从哪里无端地刮来一阵风,把大树的枝丫吹得沙沙作响。那沙沙的声音,不知是对人类关注的感谢还是惧怕人类破坏的哭泣。
一群说说笑笑的人突然沉默。
返回的路依然是田埂,泥土路,然后走上大路。回头望望身后,已看不到远处的大树。感谢路的曲折,使这些大树躲避了多少觊觎的目光。
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向大树承诺,如有缘分,一百年,一千年后,相约再见。
愿每一棵参天大树,永远生长在自己的土地上。
大树是有灵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