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邻居,素日里亲近,总爱凑在一块喝茶说话。原先聚在屋外树荫下,后来秋风起了,外面坐不住;去谁家里,又有人抽烟,满屋子雾蒙蒙的,总觉着拘束。
于是大伙儿商量着,不如自己搭个喝茶的角落。你搬凳子我拿桌,几个老友张罗半晌,竟也置出一间小小茶寮。虽简朴,却自在,成了我们日日栖息的一片天地。
我们都退了休,光阴慢了下来。聊的,有时是远近的事,有时是飘摇的新闻,但更多时候,话头一转,就又回到了童年——那些泛着金光的、粘着泥土与汗水的夏天。
记得那个盛夏,热得连风都睡着了。树叶凝成静默的绿片,蝉声一阵压着一阵,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把午后的时间拉得又黏又长。大人们摇着蒲扇入梦了,黄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喘气。我们一群孩子,像晒蔫的小草,忽然被一句“去小洋河”点燃,赤着脚便向河边飞奔。
对岸是开阔的瓜田,河坡上起着一垄垄红薯,那舒缓的起伏,恰能藏住我们小小的身影。会水的,转眼脱得精光,白条条跃入水中,朝对岸游去;不会水的,留在岸边,守着堆成小山的衣衫。我们猫着腰,沿垄沟潜行,触到圆滚滚的西瓜便一把抱起,缩着身子往回溜。
不料一个小胖子撅起的屁股露了馅。“干什么的!”一声断喝炸响,田那头冲出一个大人。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光溜溜扑进河里,溅起一片凌乱的水花,活像一群受惊的野鸭。只剩那小胖子,被拉住胳膊,白白胖胖地绑在树上,像个委屈的米其林。后来大人去领,我们挨了骂,却躲在门后偷笑了好久——那个午后的西瓜,甜里总夹着一丝冒险的气味。
夏夜的趣事,则藏在更深的黑暗里。我们常去樊家宅旁的野沟捉黄鳝。那地方原本是个宅子,后来毁于战火,人迹渐稀,荒草蔓生,倒成了鱼鳝繁衍的秘境。老人提起这里,声调总会低下去,说从前……有三十多口人,被关进屋里,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我们听得脊背发凉,却又像被什么牵引着,非要往那儿去。
有一夜,天黑得像浸透了墨,我跟着一个胆大的伙伴去下笼。竹竿探入水沟的瞬间,梢头忽然撞上低垂的枝桠——一个温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落在我肩头。我本身心里发毛,这时更是全身汗毛倒竖,扔了竹竿拔腿就跑,仿佛身后追着整片荒野的呜咽。直到天亮才敢回去找,只见那竿子静静地横在草间,周身缀满露水,清亮如泪。哪有什么鬼魂呢?惊扰的,或许只是一只安眠的猫,或是一段太沉的历史。
如今在茶室谈起这些,总漾起一片温软的笑声。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松动了,让我们这些白发人,重新变回那些浑身是泥、眼睛发亮的孩子。
如今的日子,过得平静。晨起打一趟拳,黄昏散几步路,领着不多却安稳的养老金。偶尔坐在这茶室里,看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茶烟袅袅升腾,恍惚觉得一生就像一片茶叶——在时代的沸水里翻滚、舒展,如今终于缓缓地、稳稳地,沉在了岁月的杯底。
这日子,淡而有味,暖而踏实。真好。
□ 沈希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