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茂清
电话铃响，夫人打开手机，眉开眼笑：“孙子来的！”
果然是孙子的声音，三尺外的我也听见了：“奶奶好，帮个忙。”“什么事？尽管讲。”“给我做条宽松裤。”“晓得了，做好后快递给你。”
告诉读者诸君，夫人说的做，是不用缝纫机的，而是手工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近年，我那七旬的老夫人，重又拿起了针线，为何？
一天下午，她浏览了一阵抖音后，若有所思，说是要做针线了。
我一时不明所以，调侃说：“想省钱？你真是聚宝盆了。”她摇头否定，道出了原因。
长此以往上午卖、汰、烧，下午基本上闲暇，特别是冬、夏季节，年逾古稀了不便去外面健身，对麻将又无爱好，只是看看书报、电视、手机感觉单调，意欲增加点休闲方式，想到了做针线。
“好呀。”我表示赞同。老俩向来你唱我随，共同有兴趣于养身保健，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盘点了做针线好处的甲乙丙丁，诸如促进脑指眼的协调统一、增强手指的灵敏灵活、强心健脑增强记忆思维……
言出行随，自后，做针线出现在了夫人的日常生活中。但并无硬任务，属于消遣式的，孛相相，解解厌气。她自己的体会是：这是自己高兴做的，感觉轻松愉快。
与亲友谈起过这事，他们说调节身心果然是好，只是现在不缺穿的，做了派什么用场呢？
“做纯棉的，正用得着。”我告诉说。
他们附和赞同：是呀，现在纯棉的吃香。
老俩认识一致，兵无长势，水无长形。当年流行的化纤织品的确良等，以高档货风靡一时，后因欠透气、有静电、易引起皮肤过敏渐渐失宠。而被视为贫困、低级的自然棉翻身了，优良本质加高科技生产，以透气、舒适、卫生广受青睐。步入小康社会的崇明同胞，生活理念与时俱进，不再满足于温饱而讲究养生保健了，穿纯棉成了时尚。只是适合中老年的太少，又价格不菲。
夫人已有预案在胸，做贴身穿的纯棉衣裤，一举两得！
棉布何来？传统的布店已远离视线，哪里有卖呀？好在夫人未雨绸缪，曾见施翘河有专销零头布的摊店，一天拉着我一道进去转了转，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兴高采烈，原来一堆堆乱七八糟的零头布里，竟有纯棉的混杂其中。
当即兴致勃勃拣了起来。我提醒说：“认认准。当心假货。”她颇不以为然：“你不晓得我是什么出身？”原来夫人是当之无愧的内行，长期服务于国棉三十五厂、第八帆布厂，熟知棉布棉纱的特征，挑选起来准确无误，堪称百发百中。
一马甲袋棉布拎回了家，是论斤两买的，只十二元一斤。倒出来整理，有歪斜的，有缺损的，颜色也不同。我不甚满意，夫人却说：“看上去弗入眼，是可以派用场的。”
她出身崇明农家，又是大女儿，生活所迫，未满十岁就开始学做女红，做针线是手心里熯烧饼——托熟。
次日投入工作，布头落一落水，晒干。再一日，划粉裁剪。第三日，架上老光眼镜，戴好针窝，落座在椅子里，聚精会神纳了起来。
我警示说：“不要赶时间，又不等穿，做做歇歇。”“晓得了，活动活动手指，调节调节精神，用不到多讲的。”夫人嗔怪道。
第一件制品完成，本已叮嘱她先给自己做，结果仍给我先做了，真让我感激又感动。
内衣裤日夜接触皮肤，出于保健的考虑，先前也拣自然棉成分高的买，但都是紧身的，入夏以后容易出汗，穿着不甚舒服，而今换上新做的，感觉特别好。
按计划推进，原本的零头布片，经由夫人设计、裁剪、拼接、缝制，成了短裤、方领衫、睏裤、宽松裤。
还给儿辈做了。刚提出时他们同声一致推辞，说成家立业了，再麻烦娘亲太不该。我讲了所以做针线及穿纯棉的一二三，终于勉强答应。
又得到了孙辈的支持，虽是生活工作在上海大都市，倒很乐意穿奶奶手工做的。这既是对奶奶关爱的领情，更在于，助奶奶活动手指，健康长寿。
夫人还给阿妹赠送了衣衫，因是纯棉的，极受欢迎。当听说是手工做的时，连忙自荐：太费功夫了，又很辛苦，我有缝纫机，裁了我来做。及至听了手里做针线的原由，恍然大悟：做针线有交关多好，以后我也要做勒。
“今朝淘到的门面宽，竖里长，可以做大的了。”夫人早生心思，日半世，夜半世，人生的一半时间在床上，把被单、被套子换成纯棉的。
我有些犹豫：“这工程量大，太吃力了。”
“比做衣裳简便，针数虽然多，但都是横平竖直，再讲我会掌握分寸的。”
“那好，如同已往，做做孛相相。”我表示妥协。
夫人间或去小广场与同龄人聊天，一天有人指着她身上的睏裙：这就是自己做的？让我们见识见识。
好几个凑了过来，有看的有摸的。
“嗬唷唷，哪里像手工做的？像洋针车踏的一模一样。”
“是呀，横里竖里笔直，整齐平正又好看。”
“做的都是对切针，针脚细密，牢实耐穿。”切针，指后一针回到前一针的针眼。
“自己做好处多，棉零头布哪里买得着？”
夫人当场承诺代购，后来果真捎带过好几次呐。
无意中发现，属于我的衣裤已多至五六套，但夫人还在做。忍不住说：“够了够了，做这么多干什么？摆摊卖？”
“岁月不饶人，老了。趁现在手脚还算活络，眼睛也看得见，就多做点，有朝一日不能做了时，你还有得穿。”夫人虽然带着笑说话，却难掩几分凄怆。
“您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永远不会老的。”我抚慰说，又是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