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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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8月09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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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

  □ 刘锦涛

  一

  乡下老家的西边有一片农田,从窗口向西眺望,能清楚地看清田里的庄稼,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大部分时候,碧绿和金黄,两种颜色交替呈现。看完一年,心里奇怪,怎么又一年了。年复一年,土地不老,种地的人老了。种地的人我也认识,眼见他们在土地上刨食吃,从青年到老年,腰弯得快直不起来了。

  那天,我背着双手沿宅前的小路往西。是五月下旬,天黑得晚,七时许,太阳依然在天上。麦收刚结束,一辆中型拖拉机正在犁地,轰鸣声四处回荡。天渐渐暗下来,暮色里有白鹭在飞,一个一个白点,流萤一般,跟在拖拉机后面,在新翻耕的泥土里寻找食物。新翻耕的土地有一股好闻的气味,是带腥味的清香。我看着觅食的白鹭,数了几遍也没数清是十四只还是十五只。白鹭一般在水边生活,原先这里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不知为什么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仿佛是麦收打破了土地的平衡。从上年冬天麦子播种下去以后,土地便死心塌地地怀抱种子,用几个月时间,等待它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这是一段平静的日子,能够看见的只有土地的主人偶然在田里忙碌。麦子长到八分熟的时候,田野是很好看的,比任何一块修剪平整的草地都好看。真希望它在此刻停顿。但是不行,它们终究要成熟,它们的主人也在期待成熟。于是成熟了,收割,翻耕。翻耕土地是一场革命,给一些生物提供了寻找食物的机会,比如那些白鹭,只要足够勤劳,今日的晚餐一定十分丰盛。蚯蚓便是它们的晚餐。要是平时,它们或许要花许多时间用来辛苦地寻找蚯蚓的踪迹。但蚯蚓的秩序被破坏了,即使躲过了白鹭的视野幸免于难,以后的几天,它们也要重新营造家园。泥土里还有许多小动物,比如蝼蛄,更多的叫不出名字,它们依赖泥土而生。它们和蚯蚓一样,总要有一段时间,生活在建立新秩序的彷徨之中。看着拖拉机犁地,我想,我怎么会想到这些问题的呢!一次翻耕如一场革命,总有一些生物变得丰衣足食,而另一些生物流离失所。这算是革命带来的利益再分配。

  拖拉机手戴一个深檐草帽,看不清脸。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和我们一个生产队里的,比我小了十来岁。记得他小时候读书读得不好,几乎天天被同样不识字的父亲打一顿。打着打着就更不识字了,读到三年级(留了两级),读了五年,便休了学。已经许多年没见到他了,没想到在这个黄昏里见到了他。

  他也认出了我,朝我喊:“嗨。”

  我也大声地“嗨”了一下,又大声说:“夜了。”

  他大概明白了我说“夜了”的意思。“耕完回家。”他告诉我。他也是一只白鹭,在土地上找食吃。

  夜更浓了,我慢慢走回家,然后,吃饭。

  晚上九点钟光景,我站在窗前,拖拉机还在工作。隔着窗玻璃,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两盏灯,来来回回地转悠,仿佛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二

  在乡下,掌握时间不用看钟表。在乡下说时间,只有白天晚上,早晨黄昏,春夏秋冬。

  小时候外婆喊我起床,外婆说,啊呀,太阳晒屁股了。

  母亲说时间:日头要落山了。或者:日头八丈高了。八丈高是多高?总之有点晚了。

  城乡之间,是有时差的。

  有几年我在一个乡镇工作。有一天有村民来访,要求镇上的社区服务中心提前办事,八点半开门,太晚了。我心里想,对啊,一个农人早晨五点起来,到八九点钟,在他看来,已经大半天过去了。这件事情后来没有落实。现在办事都用电脑,电脑是联网的,电脑的时间是城里的作息时间。

  在乡下住着,鸟逼着你早睡,鸟也逼着你早醒。

  住乡下的第一晚,往往如在城里,非熬到十一二点不睡。鸟不是我娘,早晨起来,轻手轻脚走猫步,不到五点,它们便开始大声嚷嚷。那时候或许我睡得正死,被鸟吵醒,不得不坐起来,拉开窗帘看看,对面一片空旷,下弦月尚未隐去,天铁青着,两三朵云,在青色里踱着方步,俨然老态的诗人,酝酿了一整夜的诗正要赶在黎明前完工。鸟不知在对面的哪棵树上,不知它们在吵什么。

  睡不着了,干脆起来,下楼,出门,穿过大路就是田间小路。草把路面侵占了,要小心下脚,鞋才不至于被露水打湿。隐隐的曙色,刚好分辨得出青草的颜色和品种。月亮还在天上。这是多年未见的风景了。

  因为早起,晚上八九点钟便犯困。其实对于乡村来说,八九点钟,多数人家已开始洗漱,做着就寝的准备了,九点以后,照明的灯火渐次熄灭。乡村安静。

  以后便逐渐适应了乡下的作息时间,睡踏实了。鸟属于守时的动物。作家苇岸对麻雀的生活习性观察得细致,在一篇文章中他写道:“黎明,我常常被麻雀的叫声唤醒。日子久了,我发现它们总在日出前二十分钟开始啼叫。冬天日出较晚,它们也叫得晚,夏天日出早,它们叫得也早。麻雀在日出前和日出后的叫声不同。我不知道它们的叫声和太阳有什么关系。”看来,鸟是太阳派来的使者。我没有论证过苇岸观察的时间是否准确,苇岸说的是北方,南北会不会有差异,但每次在黎明前听见鸟叫,这是确凿的。太阳为了保险起见,还安排了公鸡,准确无误地在天亮之前打鸣,一遍不算,连叫三遍,三遍以后,让你睡意全消。禽与鸟,它们合谋帮太阳为你安排了作息时间。农人啊,日出了,掮把锄头干活去啊!你不需要钟表,太阳就是农人的时钟,太阳帮你明确了时间,你只要遵循日出日落的规律,安排一天的活动。你的一生,甚至都是由太阳来安排的。

  植物的时间,好像也是由太阳来安排的。一株草,一棵树,一片麦子,它们不看钟表,却知道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结果。

  在乡下住一段时间后,还要回到城里,按照时钟规定的作息时间上班。要是看不到钟表,你便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你要有几天适应过程,倒一倒时差,重新忘记太阳的明暗,为了表明自己是一个城里人,晚睡,晚起。城里人不知道季节,甚至不知冷暖,空调帮你调节了温度。城里人,与大棚里的一棵菜没什么两样。所以城里的人都白皙,少了太阳的爱抚,缺钙,走路低着头,一晃一晃的。不像我的乡亲,脸色黝黑,说话大声,请你喝酒也像和你吵架。爽朗一笑,四邻八舍都会被震醒。我却感觉温暖。

  只要一有空闲,我便想着去乡下。乡下的屋里也有钟,但早已因为电池用完而停止了转动。有钟没钟无所谓,有太阳,生活就有了秩序。在乡下多呆些时日,说不定,田野的清风一吹,苍老的额上会长出一片嫩叶来。

  要是哪天,你看到我的鞋上沾着泥腥,沾着草籽,你就知道,我刚从乡下回来。草籽跟着我,是想扩大它们的地盘,泥土跟着我,是在提醒我,我从泥土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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