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斌
我友大龙(沈飞龙)多才艺,涉足多个文学艺术领域:小说、篆刻、摄影、书画、音乐、收藏等。我曾评其小说第一,篆刻第二,音乐第三,但若论从事时间最久,且陪伴终生者,终究是篆刻。大龙刻印一方,名“印痴”。我觉得恰如其分。自幼爱好,如今年在桑榆,痴心依旧。
去年暮春时节,我经不住大龙大谈篆刻艺术的诱惑,终于买了三把篆刻刀,想试试刻几块石头。电话问大龙:“你用什么刀?”他用微信发过来照片,上面是三种自制的工具:一把旧钢锯条磨成的刻刀,一把用从前织手套的钢针磨成的铲底刀,一根长长的钢针。照片后面写了一句:“你的工具比我先进多了。”当时我看着照片上简陋至极的刀具,不禁肃然起敬。几十年来一直是这几把刀,居然能刻出这么多很有艺术品味的印章,真不简单!
去年腊月末,我在他家里看到了他的篆刻刀的实物。那把断钢锯条磨成的刻刀,长约十厘米,用薄薄的竹片夹住两面,再裹以橡皮胶布。刀刃宽约一厘米多,几乎成直角。六十多年的把握,汗水无数次浸润胶布,又黄又亮,好像涂过桐油。大龙说:“刀刃经几十年的磨砺,比从前短了几公分了。”“简直像出土文物!”我由衷赞叹。
如今市面上早有锋利的钨钢刀,各种尺寸,应有尽有,但似乎都比不上大龙土制的篆刻刀。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为利其器是善其事的首要条件。其实,利其器未必就能善其事。钨钢刀再锋利,若无痴心与恒心,依旧不能善其事。本人即是最现存的例子。大龙的篆刻刀,未必利于钨钢刀,然六十年来不离不弃,虽然越磨越短,却锋利如初。主人操其刀,驰骋、盘旋于方寸之间,刀下生花,岂不妙哉!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坚其志,恒其心,然后器无不利矣,事无不善矣。
大龙的篆刻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恰好与他的青少年、中年、老年的生命历程相对应。
第一阶段是青少年时期。大龙爱好篆刻,始于小学时代。八九岁的小孩子,大多完全不知艺术为何物,他却对篆刻产生了兴趣。这可能是天赋的原因,也可能来自父母的指点。他的父母都是教师,出身于崇明北堡镇的书香门第。当然,父母的指点能起作用,须子女有“慧根”。大龙懂事早,知道兄弟姊妹多,家境也并不富裕,父母不会只供养你一个。学篆刻的费用须自己想办法。于是,他拿着一只大竹篮,街头巷尾捡破烂,卖得几个钱买篆刻必需的材料。当年刻石少而贵,他发现人家造房子化石灰,石灰渣里有时有化不开的石头,捡来正可刻字。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上海举办书画篆刻展,大龙以毛泽东七绝《庐山仙人洞》及“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漫步从头越”大印入展。是年他不满二十岁,是入选作者中年龄最小者。篆刻,迈开了他终生耕耘文艺的第一步。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至九十年代初,大龙留学日本,是他篆刻的第二次高潮。作品多次参加中日友好美术展,受到日本书画艺术家的赞誉。代表作品有《白日依山尽》(王之焕《登鹳雀楼》句)、《种豆南山下》(陶诗句)、《月上柳梢头》(欧阳修词句)等。其中白文印《白日依山尽》的“山”字象形,三峰中高两低,位于印面上部,状远峰列于天际,极有画意。
大龙篆刻的第三次高潮始于前年,年近七十了。文艺史上有所谓“衰年之变”一说,指有的艺术家到了晚年,作品的风格突然起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创造出艺术的高峰。譬如当代著名篆刻家来楚生,七十岁前后突然“刻瘾”发作,短时间内佳作大量出现,风格突变,朴质老辣,雄劲苍古(详见吴颐人《篆刻五十讲》第三十九讲)。大龙自六十九岁始,同来楚生相似,也是“刻瘾”大发。二年中,刻印多至三百余方。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超越少年、青年和中年时期。
不过,大龙六十九岁后大量治印,与来楚生的“衰年变法”终究不一样。后者有强烈的变法冲动,以求在篆刻史上占有更高的地位。如此,心理上未免有压力。大龙则不然,他只是一个“印痴”。有篆刻家之实,而无篆刻家之名。他完全不追求在篆刻史上留名,刻印不是为了发表,或是举办展览。他是一个退休的老者,喜欢杜门不出,在分红布白中,消遣时日,抒写情怀,享受乐趣。他的许多印章,例如《何求浮名》《放下即是轻松》《致虚守静》《案有好书》《清风伴古贤》《人淡如菊》等,都表达了晚年的平淡情怀与自由自在的心境。
与他的平凡的土制篆刻刀一样,他用的印材,一般多为几元一枚的劣石,稍不小心就会断笔划,遇上石钉,极难走刀。大龙则借明代女篆刻家韩夫人(约素)的“凿山骨”的典故以自谦自励。所谓“凿山骨”,指刻制劣石,表示自谦,其实隐含自负意味。例如吴昌硕《刻石》诗有二句:“山骨凿开混沌窍,有如雷斧挥丰隆。”凿开劣质的山石,往往能表现出特别的效果。大龙少年时捡石灰渣中的石头刻字,就是“凿山骨”。最近刻《凿山骨》印,边款说:“近日新购青田石多杂质石钉,作印如韩夫人所言凿山骨也。”作《否极泰来》印,边款说:“此石杂质多,类有凿山骨之意味。”以为刻劣石别有风味,且刻者甚少,能见其与众不同的艺术趣味。
大龙的篆刻艺术已进至何种阶段,须同道评价。鄙人是篆刻的门外汉,无由置喙。不过,近几年与他来往较多,他刻好印后,常常传给我图片。如此,凭我的美感直觉,以及所闻所见,谈一些粗浅的看法。
中国的篆刻史,前后出现两个艺术高峰。第一个高峰是秦汉玺印,现尚存大量的官印和私人印,风格雄浑古朴,具有实用功能。元明清时期,古老的篆刻终于出现第二个高峰。由于大量文人的参与,实用的篆刻,渐渐变为可以独立欣赏的艺术,与书画交相辉映。大龙特别推崇并赏爱明清篆刻的艺术美,追求印文布局的疏密、虚实、呼应,使之赏心悦目。
印章的边款,犹如诗文的跋语,是作品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大龙近年来尤其重视边款,自称有长足的进步。边款文字近于正楷和魏碑,单刀白文,一气呵成,字迹端正、挺拔、清晰,一目了然。他对篆刻艺术的审美作用有着独特的看法,以为篆刻要让大众读得懂,看得懂,高雅而通俗的艺术,受众面才会广。
取法乎上,仅得乎中。篆刻史上名家辈出,借鉴、研究前辈艺术大家的篆刻作品,吸取他们的艺术精华,是治印者终生的必修课。大龙案头置近当代吴昌硕、黄士陵、齐白石三大家的印谱,厚厚三大本,熟视不已,以为揣摩。但他又评论说,吴昌硕等三大家的印,因为谋生、应酬等原因,平淡之作不少。初一听,这话好像目空一切,细思之,符合事实。谁能说文学艺术家的作品每篇都是佳作?能指出大家之作的某篇确是精品,某篇差强人意,显然很能考验一个人的艺术眼光的高下。常持近乎严苛的标杆,能培养艺术鉴赏能力,对创作大有帮助。期待大龙继续以平淡心,乐于寂寞,不断向篆刻艺术的堂奥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