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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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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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终追远 民德归厚

  □ 周山

  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祖父去世了。我是他的唯一的孙子,也是早逝小叔的嗣子,因而享受到了大伯、父亲的同等待遇:脚穿一双翻底草鞋,紧挨在父亲身后,跟着道士在院子里转圈。即便是在寒冬,穿着厚厚的粗纱袜子,翻底草鞋上的密集草根仍然刺得我疼痛难熬。但是,在充满悲情、肃穆的氛围里,脚背刺得再痛,也得忍着。孝堂里,祖母、大姑母、小姑母、大伯母、母亲,以及大姐、堂姐、表姐等,围坐在祖父两旁,哀哭声不断。院子里,挂满了亲戚、邻里送来的用黄标纸、锡箔串成的“锭”。宅前桥门头,左右两侧,但凡有人拎着一大串“锭”前来吊孝,吹号人便端起长长的号筒一起吹响。丧事办了两天,一支长长的队伍,将祖父送葬在附近的祖坟上。这是我此生经历的第一个先人丧事。虽然时过六十多年,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亲人去世后,每逢忌日,都要“烧羹饭”。祖父过世后,我家每年烧五个“羹饭”:曾祖父、曾祖母、祖父、小叔、小叔母。后来祖母去世,每年烧六个“羹饭”。平时,父亲善长捞鱼摸蟹,养殖鸡鸭兔羊,伙食不错,很少吃猪肉。但是每逢“烧羹饭”,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上镇买肉,红烧肉、肉包子,还有宅沟里养的鲢鱼,是必不可少的主菜。父亲将母亲烧好的菜一一端上桌子,点上香、蜡烛,倒上米酒,便叫上我这个家里的唯一男孩,肃立在桌子一旁,状似看着先人们用餐。其间,父亲还会端起桌子上的锡酒壶,给每只酒碗里添一些酒。待添上米饭,桌子前端的香、蜡烛即将燃尽,父亲将一草垫放在桌前地上,第一个跪下叩拜,我紧随其后,跪拜一通,然后便是母亲、姐姐妹妹逐一叩拜。礼毕,父亲拿掉草垫,铺上一层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稻草,将黄标纸、锡箔串成的“锭”(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改为折叠成元宝),放在稻草上,然后点燃。我问父亲:为什么要铺一层稻草?父亲说:稻柴梗子在阴间是金条。祭品燃尽,父亲将每张凳子的一角轻轻向外移动一下,恭送各位先人离去。

  祖父的丧事、父亲每年烧六次羹饭时的诚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我感到好奇;六、七十年代,因被目为迷信而有些迷惑;八十年代,阅读了古籍经典,豁然醒悟:这正是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文化——慎终追远。

  慎终追远一语,始见于《论语》首篇:“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唐代的孔子后人孔颖达解释说:“终谓父母之丧”,“慎”谓“执亲之丧礼须谨慎,尽其哀也”。宋代理学家朱熹认为:“慎终者,丧尽其礼。追远者,祭尽其诚。”为什么提出要“慎终”?“盖终者,人之所易忽也。”为什么提出要“追远”?“远者,人之所易忘也。”尽其哀,尽其礼,是慎终的核心;尽其敬,尽其诚,是追远的核心。

  孔子的学生曾子的“慎终追远”,是讲给“君”即统治者听的。他期望统治者能以亲身的“慎终追远”之厚德,教化民众,使得广大民众也都能够通过执亲之丧礼而尽其哀,通过祭祀远去的先人而尽其敬,使家族的优良传统代代相传,愈积愈厚:“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历经数千年之后,“民德归厚”的“慎终追远”依然存在,以致我也有幸目睹并参与这一传统文化生活,不仅从祖父的丧事中感受到了父辈的尽其哀、尽其礼,而且从每年的“烧羹饭”时父亲的“祭神如神在”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了对远去先人的诚敬之心。当年的统治者早已成为历史人物,而“慎终追远”已经成为一种传统文化,融化在华夏子孙的血液里。

  有一天,当我阅读《周易》,发现了“藉用白茅”一语时,顿时想起父亲在给先人烧锡箔、黄标纸折成元宝等纸钱时,总会先在地上铺一层干净稻草的情景。原来,在祭品下面铺一层干净茅草,表达了一种对神灵的诚敬。谁能想到,父亲用稻草铺垫祭祀品的做法,居然已有几千年的悠久历史。

  慎终追远无疑是一种优秀的传统文化,为什么唐代学者孔颖达还要特别提示,“须谨慎尽其哀”呢?因为春秋末战国初的贵族统治阶级,制订的丧礼大大超越了社会稳定与发展的底线,以致墨家创始人墨子专门著文,对当时的厚葬、处丧之法等进行了分析批判:平民百姓死了,荡尽家财。诸侯死了,不仅把库府掏空,金玉珠玑堆满死者周围,还在坟墓中埋藏车马以及生前喜好之物。更有甚者,还要杀活人随从于地下,“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墨子“细计厚葬”得出结论:厚葬不是葬送死人,而是埋葬活人的财富。按当时的丧礼要求,父母死后,子女悲泣的程度,披麻戴孝的情状,守孝期间的住处标准,乃至饮食的程度,衣服的厚薄,都有明确规定,其效果,是要活着的子女亲人达到面目憔悴、神志恍惚、手足无力的程度,方为尽其哀。“上士”操丧,要求更高:必须别人搀扶,才能站立起来;必须依赖拐杖,才能行走。墨子认为,如果一个人的精神、体力薄弱到这种程度,王公大人必然不能“早朝”,士大夫必然不能治理政务,农夫必然不能早出晚归耕稼树艺,妇女必然不能早起晚睡纺纱织布。

  曾子也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提出了“慎终”这一概念,既含有不忽视死者而能丧尽其礼的一面,又含有量力而行确保家族稳定的一面。唯其如此,才能通过“追远”实现道德的不断“归厚”而获得家族的发展。

  “慎终追远”,既是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自然也成为中国共产党所提倡的一种文化。一九三七年,日寇侵华,中国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毛主席专门写了一篇《祭黄帝文》,以中共中央、毛泽东、朱德的名义,派遣特别代表,去黄帝陵拜祭,以此“追远”之心,团结炎黄子孙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当下,党中央又提出“不忘初心”。初心是什么?初心就是革命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为之奋斗的那个动力。不忘初心,就是我们通过“追远”的形式而要牢记这一动力。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崇明岛上每家每户每年都在发生的“追远”文化,潜移默化着崇明人道德素养的提升。所以,每当我看到邻居家里“烧羹饭”,尤其年轻一辈在为“烧羹饭”而忙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感。民德归厚,就在眼前;传统文化,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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