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发展到了今天，洗澡已是寻常事。每天洗一次澡的人不在少数，即使早晚都要洗澡，也不能说他们不正常，有洁癖。

　　想到了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洗澡？我想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为了干净，一天下来，出门在外，一身灰一身汗，不洗一洗，难受。这是洗澡的本质。二是为了舒服，即使你一天不出门，也要洗一洗，不洗不舒服。这是洗澡的升华。第三个原因，可能是一种习惯，没有任何理由，临到睡觉，非要剥光了自己湿一湿身。这是洗澡更高的境界。说了三个原因，说到底，还是为了舒服。洗澡有洗澡的理由，不洗澡必然有不洗澡的理由。脏了才洗澡，不洗澡的人说，我不脏啊为什么要洗澡？你脏，一天洗一次还不够，我不脏，一个月洗一次就够了。干净的人甚至不洗脚，我有一个朋友，经常连脚都不洗，问他，怎么不洗脚，他说早洗了，上个星期就洗了。想想也对，他觉得不脏，为什么要洗？

　　我的洗澡的习惯，是慢慢改变的。上了大学以后到分配工作，都是一个星期洗一次。开始的时候感觉一星期一次有点多余和奢侈，没那么脏啊用得着那么勤地洗澡？既然大家都去洗，你不洗，面子上不好看，怕背后有人说你“乡下人啊，不讲卫生”。慢慢地就变成了习惯，觉得一个星期不洗一次澡，浑身都难受。轮到洗澡的那一天，拿着脸盆，毛巾，肥皂，替换衣裤，唤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澡堂，相互之间搓背，颇有一种仪式感。如果轮到洗澡的那天不巧澡堂检修，就有点失魂落魄的感觉，只能用“以前”来安慰自己：以前，大半年不洗一次澡呢！

　　自从家里通了煤气，安装了淋浴器，洗澡就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想怎么洗就怎么洗。这样一来，反倒失了洗澡的乐趣，因而更加怀念以前的洗澡。

　　“以前”是什么日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崇明乡下，洗澡还是奢侈品，比如今买一个LV的包还奢侈。洗澡这件事情，夏天好办，脱光了衣服，到附近的大河里钻一钻，游一圈，问题就算解决了。不会游泳的人也可以在水桥上冲一把，反正崇明到处都是水。有一个故事说洗澡的：一家五个孩子，且年龄都是挨着的，到了夏天，做母亲的蹲在水桥上，抓住一个孩子，往水里扔一下，拎起来，撸一把，算是洗好了。五个孩子排着队，一个个地洗，洗到最后一个，母亲直起身来，只听一个孩子说，“娘，我还没有洗呢！”这个故事，说明洗澡这件事，夏天是简单的，洗过了就洗过了，洗得干不干净，用不着充分论证。

　　到了冬天，洗澡就困难重重了。天那么冷，人被棉衣棉裤裹着，少穿一件都冷得发抖，澡堂又远在十几里外的镇上，到哪里去洗澡呢？所以，整个冬天不洗澡，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农村里干活，又都是出汗的活，长时间不洗澡，自己闻闻都有一股馊的味道。这个馊味积累到一定程度，生产队里一起干活的男工们便开始筹划去镇上的浴室洗一次澡。从那天起，洗澡这件事便提到了议事日程，筹划来筹划去，总是下不了决心付诸行动。最终行动的时候，必定已到了腊月，农活清淡了，离春节也没有几天了。

　　那真是一次重大的行动。七八个男工，一人一辆自行车——家里没有自行车的，千方百计借一辆——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出客衣服，嘀铃铃，出门了。骑车二十来分钟，来到镇上，找到这个镇上唯一的浴室——东风浴室，先排队买票，一张浴票一角五分，再排队进场。进得浴室的中心地带，看了吓人一跳，一个大池，只看见一大片白肉，一个个脑袋，在浓浓的雾气里晃动。看不见池里的水，水都被肉体挡住了。晚来的人只有耐心等待池里的人爬出来，找个稍有空余的地方，见缝插针挤进去。

　　我们一起来的几个人，开始慢慢地脱衣服。当裹了一个冬天的身体，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时候，真有点不好意思，整个冬天没有见过世面的身体，横一条，竖一条，都是黑色的泥垢，摸上去，有粗糙感，如生了皮肤病。相互看看，发现彼此都一样，看看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打理自己的身体，无暇顾及旁人，心里才安定下来。

　　真正进了池子，感觉那水已经不是水，粘在身上，有泥浆的厚重感。那泥浆温暖，实在，如一双双温柔的手，小心地、软软地抚摸你，百般奉承你，唯恐惹你生气。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可以靠在池子的边沿坐下来，闭目养神。因常年劳动而浑身酸痛的筋骨慢慢舒展开来，摸摸肩膀上、手掌上的老茧，耐心地搓揉着自己的身体，把泥垢搓成一根根面条状，落进泥浆里，使泥浆更浓。皮肤病似的身体表面光滑了。

　　这个时候，你的身体自由自在，不属于劳动，属于自己。

　　一年劳动的辛劳，烦恼，一扫而光。生活着真是幸福。

　　一个冬天正经洗一次澡，洗得彻底干净。或许因为洗去了污垢的缘故,回家的路上，伴着自行车的铃声，有一种飞起来的轻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