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了,丝丝秋意才刚钻过人们的领口,就被秋老虎给生生赶了出去。
那一片桔园中,如往年一样,一个个橙红的桔子在墨绿色的桔叶的衬托下,如恒星般闪耀。同往年一样,也不是所有的桔子都成了那醉人的橙色,还有一些是不可貌相的灰色、看上去就让人牙齿发酸的绿色,也有半青半橙的。说来也怪,往年这时,秋老虎都早已跑远了,可今年好像却是跟那没熟的桔子过不去似的,还不走,看似要把那青绿全烤成橙的。
那一片桔园中,如往年一样,有一位老者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精心地挑选着熟了的桔子,将它们一一摘下,按大小分别放进一个个箩筐内。这位老者,便是。就如我们村中大多数被叫惯外号的人一样,桔伯的真名给大家早已忘却了。如今大家就只记得桔伯姓“甘”了。我曾问过他,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他笑着拿出了他的二代身份证,上面姓名那一栏竟是“甘桔子”。从身份证上,我得知桔伯是出生在十月的,还真是和桔子有缘。桔伯在抗日战争的年代出生,将近80岁的人,却一点儿不显老。说着呢,看那桔伯便是将一个几十斤重的装满温暖的箩筐,拎了起来,搬进了桔园前自家的屋子里。
桔伯种的桔子,是在村子里出了名的甘甜,但我们这帮淘气鬼从来不会私自去摘桔伯桔园里的桔子。为什么呢?因为吃到甘甜美味的桔子是离不开桔伯的亲手挑选的。他那双手好像有魔力似的,凡是他亲手挑出来的桔子才无一不是甘甜无比。还有一个原因呢!桔伯每年都会挨家挨户往这个小村子的各户人家送上一大袋柑桔。在我们眼中,他就像十月里的圣诞老人,就差红袍、皮靴、白胡须了。既然这样,我们何必冒着被爸妈教育一顿的风险去偷桔子吃呢?虽说即使偷了(不管是谁),桔伯也都不会恼。
不会恼是不会恼,但这仅限于桔园里的桔子。在桔伯屋前小菜园前路边河畔上也种有两棵桔树,那两棵桔树上的桔子可碰不得。有一次,外村一小屁孩儿见那桔树上的桔子惹人馋,就欲摘下一枚吃了。可当他刚摘下那桔子,桔伯就怒气冲冲地拄着传说他为他自己90多岁时准备的拐杖从屋里蹦了出来。桔伯抢过那娃儿手中的桔子,用拐杖指着那娃儿破口大骂,那娃儿“哇”的一声就哭了。桔伯一直骂到那娃儿的家长来了才罢休。我还是第一次见桔伯发火。当他当时喷出第一句话时,我差点儿没吓得摔到河里去了。我事后问父亲桔伯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我父亲答道,因为那些桔子是留给他的两个儿子的。父亲说话时不免有些凄凉与无奈。
当桔子全熟了后,秋老虎也终于耐不住性子,走了。凉丝丝的秋风到来,拣着树上的枯叶,将其吹落。那风钻入人们的领口,也让人不禁发寒。桔伯也适时送来了诱人的柑桔,就犹如往年一般。当桔伯像处理完后事般处理完桔园里所有的桔子后,他便如往年那样,坐在那两棵屋前桔树中间的板凳上,钓起了鱼,那两棵桔树上的桔子也如往年一样没有被摘下,如同寒秋中唯有的温暖。我也如往年一样,在一旁吃着桔子,看着桔伯与往年一般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钓鱼,看着桔树上的灯笼,如往年一样痴痴地想:“留给自己儿子的,应该是最甘甜的吧。”
晚上我离开了。
第二天,突然传来噩耗——桔伯在钓鱼时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疯狗给咬死了。我奔到桔树那儿时,警察已经走了,那两棵桔树上还有斑斑血迹。我茫然地站在那儿,下意识地伸手摘下一个桔子,剥去皮,撕下一囊,放入口中,一咬,“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涩的。
再也没有“往年”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