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刚
武夷山“天眼”和生态茶园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武夷山国家公园智慧管理中心。这个中心是武夷山国家公园的“智慧大脑”,能够综合利用互联网、物联网、卫星遥感等信息技术,通过大数据采集分析,对国家公园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虫做到了如指掌,是武夷山的“天眼”。在这里的屏幕上,武夷山纤毫毕现,一览无余。武夷山国家公园总面积一千二百八十平方公里,它具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保护地类型非常丰富,包含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地、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原国家级森林公园和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等多种保护地类型。总书记关切地问道,武夷山国家公园和这几类面广量大的保护地的关系,该如何处理。工作人员打开“智慧大脑”视频,公园景物近在咫尺。他们回答,武夷山国家公园成立后,这几类保护地都包括其中了,由一个机构、一套人马管理,解决了“九龙治水”的问题。
武夷山国家公园的第二个特点是自然资源极其丰富,试点区森林覆盖率为百分之九十六点七二,有二百一十点七平方公里的原生性森林植被。视频中首先出现的是猪母岗,这里是世界上同纬度带中最典型、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中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由于没有人类活动的影响,这里的物种资源十分丰富,是鸟的天堂、蛇的王国、昆虫的世界,是研究亚洲两栖爬行动物的不可或缺之地。
屏幕上随后出现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腹角雉。总书记问,这黄腹角雉以前非常少,现在有没有多一些?工作人员答道,随着武夷山的生态优化,黄腹角雉越来越多了。这不,屏幕上黄腹角雉三五成群地走来,步态潇洒。然后是眼镜王蛇,是武夷山五十八种蛇类之一,其种群占全国百分之二十七以上。其中还有蝶中仙子——金斑喙凤蝶,这是唯一被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蝶类。
智慧管理中心肩负着对游客、景点、公园范围内的生物资源和生态环境,实行“天空地”全天候监测的职责。从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到每一只黄腹角雉、每一条蛇、每一对翅膀,都在“天眼”的关注之下、呵护之中。随着野生动植物种群数量增加,自然生态系统更趋完整,生物多样性更加丰富复杂,智慧管理平台的实时监测,提升了生态保护、生物科考、应急反应和协同管理能力。当视频中出现雨神角蟾、福建天麻两个新发现的物种时,总书记饶有兴致地问,雨神角蟾为什么叫雨神角蟾?工作人员回答道,它是蟾的一种,但头上长角。下雨天,蟾蜍上岸,呼吸觅食两不误,且乐而鼓腹,有鸣声,山人称之为“雨神”。
在某一地域,一种新物种的出现,意味着此地物种多样化和大地完整性的进步,意味着一种或多种新的生命故事的诞生,甚至是延续、扩大。这个过程很可能是艰难的,但也肯定不乏大自然中的潇洒。这是天地喜乐的生命美事。
组成森林世界的,除了野生动植物,还有丛生荆棘,山花野草,林中的空气、地表水、森林土壤以及蛰伏其中的软体动物和细小生物等。经科学检测,武夷山国家公园的大气、地表水、森林土壤各项指标,都达到了一类等级。其中空气一项还是优一类,空气中负氧离子浓度常年保持在每立方米三千个以上。那一天,屏幕上显示的实时负氧离子含量,正是常年保持的高水平。
国家公园生态环境的不断优化,带动了旅游业的发展,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武夷山游客总人数年均增长百分之十四,旅游总收入年均增长百分之二十三。绿色促进了经济,创造了财富,提高了武夷山人的获得感。智慧管理中心的朋友说:“大口呼吸吧,呼吸我们武夷山的空气,我们的空气是无价之宝!”
将别此地,总书记驻足,看着一张挂在智慧管理中心走廊上的老照片,凝视良久。
照片上是一棵树,长在悬崖绝壁上的一棵树,那是一棵老树,它的名字叫大红袍。这棵树一年只能采摘八两左右,茶叶用小铜壶装着,被视为宝贝。
现在武夷山市有十二万人以茶为生,种茶、制茶、卖茶,也饮茶、斗茶、闻香、看汤色。武夷山人为什么健康、乐观、向上?九曲溪上为什么总是能听到笑声朗朗?与大红袍为伍故也。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以大红袍为荣。
大红袍是武夷山的名片。
武夷山是大红袍的名片。
在武夷山脚下星村镇燕子窠生态茶园,我和经营了三百一十亩茶园的茶农杨文春握手。好大一双手啊——有老茧的手,正在生态茶园中劳作的手,有着最后的油菜花香的手。杨文春大高个儿,面色黑里透红,声若洪钟。我跟着他在茶园中一边走路一边采访:“老杨,你怎么在茶园里种了油菜呢?”油菜花事已过,尚存残花,三三两两地金黄着。老杨打开了话匣子:“这就是生态茶园的套种法:在春茶采收后,茶树畦间穴播固氮根瘤菌的大豆;九月至十月,将大豆压青还田;十月至十一月,播撒油菜,来年春天油菜压青还田。油菜根系发达,它能弥补茶树直根不利水土保持的缺憾。大豆的根瘤菌可以肥沃茶园土壤。”
这是种茶业闻所未闻的尝试,而且合乎农耕循环传统、科学常理。老杨怕我听不明白,又说:“这些油菜要在茶园里压青,是最好的绿肥,可以改变土壤的板结,增加土壤的养分,使其松柔。”
“这是谁的主意呢?是你的发明吗?”
“这是‘科特派’(科技特派员)的指导。”老杨告诉我。
“‘科特派’管用吗?”
“管用!国家的这个政策太好了,我这个从小不识字的人,现在也学到科学技术了。”老杨毫不犹豫地说。
然后便是聊家常,老杨说自己从小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去茶厂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学技术,再自己种茶,算是有了点出息。老杨粗壮,但是心细,好琢磨问题:种了几辈子茶树的土地怎么改良?为茶客们诟病的农药、化肥,能不能渐渐减少?前些年,随着大红袍、岩茶市场日益火爆,茶树种植密度不断增大,化肥、农药随之增量,茶叶品质差了,茶汤的色、香、味淡了,怎么办?
廖红教授认为:“与茶叶的品质和质量直接相关的,是茶园的土壤养分状况,是土壤的质量,而土壤的质量也决定了茶叶的质量。”她开出了一张“生态药方”——应用她的团队首创的大豆养分高效遗传技术,在茶园中套种大豆、油菜等,然后掩埋,就地转化成绿肥供养茶树,提高土壤中氮、磷、钾等有机质的含量。
这一看似平常的举措,不仅可以逐渐解决因为过量施肥而导致的茶园土壤退化,还使只有单一茶树的茶园增加了生物多样性,从而提高了茶农的经济收入,促进了茶园的生态效益。“自二〇一八年起,燕子窠生态茶园的化肥、农药使用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水体磷污染减少了百分之六十,茶叶优质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收购价格翻了一番。”老杨如述家常。目前,由老杨牵头成立的星村茶业专业合作社在燕子窠生态茶园的种植面积扩大到了四千多亩,年产生态茶达十五万斤,年利润可达七百万元。
对于老杨来说,最难忘的日子就是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下午。那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到燕子窠考察春茶长势,了解茶业发展。“我当时正在茶园里干活,和廖红教授商量油菜压青的事。”老杨回忆道,“总书记走过来了,微笑着和茶农们打招呼,边走边看边问,问我种生态茶园收入如何。我用大嗓门响亮地回答:‘一家人年收入有三十几万。’总书记又与廖红教授谈科技特派员的事,问她干了几年了。廖红教授激动地从土壤酸碱度讲起,说过去做研究纸上谈兵,现在是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她说:‘我做了二十年科特派了。’总书记说:‘你是第一批科技特派员。’”
二〇〇二年四月六日至十日,时任福建省省长习近平深入闽北农村开展专题调研。在调研中,南平市汇报了三件事,一个是搞“科特派”,一个是推第一书记制度,再一个是流通助理。他说:“这三件事我全面支持。我专门作了调研,后来在省里推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全中国都有‘科特派’。农业是有生机活力的,乡村振兴要靠科技深度发展。”原来,习近平总书记是科技特派员制度最早的支持者、推动者。
总书记强调,要统筹做好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这篇大文章。坚持绿色发展方向,强化品牌意识,优化营销流通环境,打牢乡村振兴的产业基础。要深入推进科技特派员制度,让广大科技特派员“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
“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这深刻、厚重的话语是对科技特派员的期冀,也是对所有文字工作者的厚望。离开了田野大地,哪有家国情怀?哪有文化自信?哪有人民的喜怒哀乐?哪有不忘初心的使命感?哪有高歌民族复兴的激扬文字?
老杨邀我品茶,他的茶园里长出的茶,藏了多年的老茶。
我问老杨:“这里为什么叫‘燕子窠’?”
老杨告诉我,武夷山多岩壑峭壁,自古以来茶农多利用岩凹、石隙、石缝、石窠垒石种茶。因此有岩岩皆茶、非岩不茶、无茶不岩之说。九曲溪流,三十六峰,七十二洞,九十九岩中,就包含了窝、坑、洞、涧、窠、岩等山场茶园,每处山场都有自己的小气候、小环境,所产之茶香浓味醇而各有特色,此武夷岩茶和而不同之由来也。以“窠”命名的山场,在地型环境中与“坑”类似,但山场环境多变,“窠”比“坑”小,如燕子可居者,“燕子窠”因此得名。
“自从一年前总书记到访,燕子窠便成了网红打卡地。”老杨告诉我,他要抽出不少时间搞接待、做介绍。原先的茶山,现在成了生态观光茶园,“人气堪比天游峰”。访客有附近来的茶农,也有全国各地来的考察团。有一次,老杨走在路上要去茶园干活,迎面碰上一行来自黄金茶的出产地、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保靖县的人马。老杨连忙迎到茶室,泡茶待客,这才得知,保靖县委书记带着茶企业代表慕名而来,登门取经。老杨不会客套,他说:“我的切身体验是,生态茶园不仅保护了生态,促进了茶园物种多样化,提高了茶叶品质,增加了茶农收入,还可以助力碳达峰碳中和,一亩生态茶园,相当于一亩竹林产生的碳汇效益。”
老杨还有妙语:“从前我们种的茶,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茶’;现在有了科技的加持,同样是茶,却成了‘琴棋书画诗酒茶’的‘茶’。”
习近平总书记还曾说过,“茶”字,就是“人在草木间”。茶农们喜欢这句话,传扬着这句话,说:“总书记这次看山看茶,走在草木间,也走进了大家的心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