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1日,作者王国平应南怀瑾之邀去太湖大学堂。
当天晚饭后,南怀瑾让王国平和他一起到了六号楼三楼。期间他对口述历史和传记创作进行了更全面的安排,包括吃饭、住宿、交通、采访、撰稿、审稿、发表、出版等诸多事宜。最后南怀瑾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袍哥人家,说了话就算数,也不需要立什么字据。”
两个月后的6月26日,作者带着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和一颗对南师的仰慕与尊崇之心,来到了太湖大学堂,开始了人生中最值得珍藏的一段岁月,那是100天的美好时光。
2012年6月26日,这注定是一个将被我一生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向一个名为“太湖大学堂”的地方而去,随身携带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录音笔、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那是为口述历史和创作传记而准备的图书,计有《宫女谈往录》《胡适口述自传》《曾国藩》《季羡林口述历史》《变革社会中的人生与学术》和三卷本民国人文史诗著作《南渡北归》。
上午9时15分,我如约和四川省历史学会会长、著名历史学家、口述史学家谭继和先生在他家中见面,请教有关口述的问题。谭先生得知我要去江苏做南怀瑾先生的口述,非常高兴。他谈到上次我做的南先生关于四川的口述非常好,他在发表前专门就那篇文章向何郝炬和章玉钧做了汇报,大家都很感兴趣,在《当代史资料》上发表后,引起了非常好的反响。
谭先生接着说:“南先生是海内外人所共仰的大学者、大宗师,在儒、释、道等诸多领域造诣精深,有大成就,他的口述非常重要,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历史,都有重要意义,一定要认真对待,严肃治史。希望你这次去南先生那里,静下心来工作。同时,要特别注重两个问题:一是请南先生谈他的重要学术思想之缘起,二是要请南先生谈重要学术活动的组织。这是其他学者容易忽视的问题。”谭先生说,他以前就一直想做有关恩师徐中舒先生的学术思想整理,由此可见,这个内容之重要。
随后,谭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己的重要学术著作《巴蜀文化辨思集》,签名后,托我送给南师。
10时40分,去成都双流机场。
12时10分,飞机起飞。
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卷云舒,我心潮澎湃,今日之行仿佛还在梦中。过去,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已成真。此时,飞机托起的,不仅有我的体重,更有巨大的喜悦。
15时50分,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17时50分,抵达太湖大学堂。在七号楼总台,我刚一报名字,服务员就说:“您就是王先生!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就在6211房间。”随后,南师的学生牟炼打来电话,说马上到餐厅吃晚饭,南师已经在等着了。我匆匆放好行囊后直奔餐厅而去。
南师一袭白衣,精神矍铄,正在与同桌的人说话,不时传来欢笑声。这时,牟炼告诉南师:“国平来了。”南师高兴地对我说:“来了好,路上还顺利吧!”然后让我坐下来吃饭。我选了个位置落座,左边是少林武术大师王洪欣。
晚餐桌上,南师仔细询问路上的情况,并非常热切地询问寻找做川菜的家常菜厨师的事宜。早在一个月前,曾在四川待了十年,喜欢吃川菜的南师便让人发短信给我,希望在都江堰市找两位会做家常菜的乡下老太太,来太湖大学堂做川菜。可惜事不凑巧,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还没有完成,老太太们都觉得太远了,不肯来。南师听完后说:“没事,慢慢找。”
晚饭后,闲聊至9时,南师对我说:“国平啊,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你在这里不要客气,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刚来,很累啦,先休息几天,我们再开始口述,好不好?”
南师取下拐杖时又说:“你初来这里,可以到处走走,附近的几个小镇都是江南名镇,有时间的话,可以慢慢地去看看。”
回房间的路上,王爱华告诉我:“国平,你很有福气啊,你住的6211房间,正是老师初来太湖大学堂时住过的房间,老师把他以前的房间腾出来给你住,说明老师很看重你啊!”
听了爱华姐的话,我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此时此刻我内心的那一份感动。
爱华姐告诉我,房间里的很多家具,都是老师自己设计的,包括床的长度与宽度、书桌的高度、椅子的弧度、窗户的样式等,都是南师亲自测量,绘制设计图纸制造而成的。
靠在床上,虽然有些疲倦,我却久久难以入睡,在太湖轻柔的涛声里,我与南师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又浮上了心头……
南师认为,爱摆龙门阵是四川人的一大特色。
他点起一支烟,边抽边与我们摆龙门阵:“四川人爱摆龙门阵啊。我在四川的很多老朋友,都会摆龙门阵,听的故事很多。青城山当时有一个传说中的神仙叫周凌霄,据说会飞剑,死了,他女儿还在。还有人告诉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师父,青城派的,姓徐。’那个师父叫徐庶,就是《三国演义》里的那个徐庶,我一听就不去了。那个时候流行飞剑,你们不要笑。”
南师自己倒笑了,他说:“剑术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川、康、渝一带这种神话非常多。当时还有人写信给蒋委员长,说日本飞机怕什么,只要学了‘剑仙’的飞剑,用飞剑把飞机射下来,日本鬼子就完了。抗战精神可嘉,乱七八糟迷信的神话也太多。我有一个朋友原来在西康的,后来我在台北碰到了,他请我吃饭,我问他:‘听说你每次给蒋先生写完报告后,一定要在信尾写上,又在哪里碰到一个神仙了,又在哪里碰到一个剑仙了,叫老头子采用,可以来打日本人的飞机。’他说:‘有啊,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当然知道,你当时不就摆了龙门阵的嘛。’然后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说:‘我怕蒋委员长忌才啊,我以前写了很多报告,言必有中,蒋先生都言听计从啊,我就一定会在后面写一些怪话,表现得怪诞,这样我就安全了。’”
“四川有个大学者叫刘师亮,北京大学名教授,连谢无量都很佩服他。当时四川军阀乱杀人,俗话叫‘乱剃头’,于是他写了一首剃头诗:‘问道头可剃,人人都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且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意思是说:你要杀人,别人也就要杀你。”
而谈到灌县的灵岩寺,南师更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因为早在1942年前后,南师就经常利用周末甚至请假去灵岩寺。后来,他也是在灵岩寺认识了一代禅门大德袁焕仙先生,因此而成为维摩精舍的首座弟子。
南师回忆道,灌县灵岩寺当时的住持是传西法师,早年随欧阳竟无先生习佛,那个时候还是华西大学的教授。一个和尚在华西大学讲课,讲的内容是《爱的哲学》,真是轰动一时。那个时候,灵岩山住的都是什么人?钱穆、冯友兰、李源澄、王恩洋、郭本道、潘子玉、程天放……李源澄当时在灵岩寺的下院铁佛寺办有一个书院,学生、老师都是他一个人,“艰苦卓绝,始终不退”。
说起当年从成都赶车去灵岩寺,南师就连声感慨:“当时从成都到灌县有一条马路,也有了汽车,只不过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跑得慢,票价记不得了。当时在四川大后方流行一首诗,是根据古诗改编的。原诗是这样写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经过四川人一改,就成了‘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前行六七步,八九十人推’。”
说着话,南师拿起桌子上的杯盏摆起了地形图:“东岳庙在这里,铁佛寺在这里,灵岩寺在这里。燕京大学的著名教授郭本道当时把燕京大学图书馆的全套线装《道藏》搬到这里。不带过来不行啊,不带过来就会被日本人拿走。这些书原来我看不到,这次看到了。平时我们哪里有机会看到那么多书啊!冯友兰先生当时也在山上住了三个月,他下山以后在重庆出版了《新原人》。我还有一个老朋友,也在灵岩寺待过,跟着传西法师,现在九十多岁了,在成都文殊院住着呢,叫净天老和尚。听说他到现在还记得我,还称我‘南教官’,呵呵呵……”
南师动情地说:“灵岩寺本来是个小庙,抗战时期,一群避难的文化界朋友都来到这里,他们都是传西法师的朋友。灵岩山不住和尚,却住了一批文化人,老实讲啊,包括冯友兰、钱穆、袁老师、贾题韬,都欠传西法师的情。我们吃他,住他,被他供养,我们也笑他,专门供养我们这一群文人。传西法师说,不管啦。他还非得要供养。我们40年代在灵岩寺住了那一段时间,有感情啊!后来不知传西法师结局如何,我一直在打听。”
我恭敬地答道:“听蒙文通先生的儿子蒙默先生说,传西法师是在‘文革’时去世的,据说送行的有两三千人。”
南先生这么多年来终于得到传西法师的消息,非常激动,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真要感谢你,他是我的老朋友。当时我们这批人,不论左派、右派,都得到他的照顾,都欠他的情。”
我说:“对,传西法师是大学者欧阳竟无的弟子。”
南先生很诧异,说:“你怎么都知道?太了不起了。”
后来,我将画册《都江堰市灵岩寺百年影像》递给南师,他非常高兴,不住地说:“老弟,这个事情做得太好了。”画册中的扉页便是南师从峨眉大坪寺闭关后回灵岩寺时吟的一句诗:“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随后是著名学者、书法家、文学史家谢无量先生写灵岩寺的一首诗:“远游何必上青城,一到灵岩便有情。未进山门先一笑,满山红叶读书声。”
南师一边翻看那些发黄的照片,一边说:“我们就是从这个水池里挑水喝的,好像叫灵窦泉吧,第五洞天的牌坊还在哦?我记得当时山上还有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一句话:‘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南师话音刚落,一帧刻着“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石刻的照片就映入了他的眼帘。轻轻摩挲着画册,南师仿佛又回到了70年前晨钟暮鼓的灵岩寺中。
……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太湖涛声与南师笑语犹在耳畔。
□ 摘自《南怀瑾的最后100天》有删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