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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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9月21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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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腰康郎和他的剃头店

  □ 刘锦涛

  这爿剃头店,原先在民粮河边上。

  民粮河是一条东西向的横河,不宽,但先前也是可以行船的。那时候,开了春,河边的芦苇长高了,很茂密,水也很清澈,一些人坐在河边钓鱼。河北一条路,贴岸蜿蜒,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是泥路,连接了周边几个村,可以行两个轮子的板车。剃头店紧靠路边,一间又矮又小的房子,一抬手便可够到屋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里面的景致一目了然。东墙上一面镜子,镜子前一张转椅,西边靠墙有两三张长条凳,是供等待剃头的人坐的。西北角摆一只面盆架子,除了放置面盆,还挂着毛巾。北墙下一排热水瓶。煤饼炉上常年坐一只吊子,时不时有滋滋的水声和壶盖与壶身咔咔的撞击声,如一个坐卧不安的老人整天自言自语。肥皂水的味道和煤气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这是你到哪个剃头店,都能闻到的标准气味。

  这是五十年前的景象。

  某年,门前的道路拓宽,剃头店不得不搬迁。沿路往东走一百米,与一条南北向的机耕路相撞。两条道路相交处,河南河北,有桥,有人家,于是桥头成了人群集散地,一天到晚总是很热闹。剃头店的新址就安置在河南,路西,靠近桥边。店主将原来的店面拆了,旧的门窗、桁料、椽子,一车一车运过去,只添置了一些砖瓦,原样砌了一间房子。那房子,几乎就是原先房子的挪移或复制,高矮胖瘦,找不出差异,无非墙面白了一点,门窗新上了油漆。

  剃头店从来没有过正经八百的名字,也没有任何行业特征的标识。从我记事,第一次进店剃头起,到后来,长长的岁月里,始终保持一个样子。有人曾提议,即使剃头店不取名字,在墙上写上“剃头店”三个字也好啊,至少让过路的人知道,这里坐着或站着的人,是在等剃头,也好让想剃头的人歇住脚剃个头。店主人微笑着说:“好,好!”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没见行动。或许,主人真正的想法正相反,来剃头的都是熟人,熟人要什么标识,该来的总归会来。

  岁月易逝,一晃就是几十年。

  店主人斜腰康郎,有一副永远站不直的身子。不知道是生下来就这样还是后来生了一场脊椎方面的疾病所致,总之是上帝的一根羽毛曾经擦过他柔弱的腰身,于是,残了,水样的花蕊上有了一个蛀洞。一个永远站不直的身子,倾斜着往前走,抬头看天,便有一副劳累不堪的样子。但他的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容,虽有些苦相,眉毛打结,但笑得还算灿烂,表明他对生活的信心永远没有失去。

  先是母亲带我去斜腰康郎的剃头店剃头,稍大,我可以自己去了,手里捏着一张一角的票子,人多的时候就在门口等着。过一会,斜腰康郎会按照客人等待的先后次序招呼谁剃头。等待的人也十分明确自己的位置,从不越位。如果哪个人有急事要插个队,只要打一声招呼,等待的人几乎会异口同声地说“好的好的”,说到底,都是熟人,乡里乡亲。而且,等也不是空等,街谈巷议,正好在这个时间相互传递。所以到了后来,一些并无剃头意愿的人,只要闲着,也会在墙边的长条凳上坐坐。一爿小小的剃头店,成了信息的集散地。

  不知斜腰康郎有没有拜过师,反正他的剃头是真正的、名符其实的、与“理发”无关的“剃头”。理发以“理”为主,不整理出个山青水绿不放手。而剃头则以剃为主,推子附加剪刀,将头发弄短,就算完工。老人的头,光头居多,或者寸头,剃完了,被剃者抬手摸摸,镜子都不用照,就说“蛮好蛮好”,付钱走人。女人的头,主要是剪,剪短削薄,清清爽爽。孩子的头更简单了,剃好了,看热闹的人说:“啊呀,像个马桶盖。”方圆数里,老人孩子,看见光头、寸头,“马桶盖”,那一定是斜腰康郎的作品。四邻八舍的许多孩子,是顶着马桶盖长大的。

  马桶盖的式样,也在我的头顶上盘旋了许多年。

  后来,我离开了崇明岛。

  又回来了。

  退休了。

  当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重新踏进这爿剃头店的时候,我惊异于这五十年来,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而它却以一成不变的姿态,默默地坚守在这条同样变得面目全非的河边,迎来送往一个个需要打理或已经打理好的头颅。

  门外的泥土路已铺上了水泥,河边青芦不见了,河岸做了护坡,虽然结实,但看上去简单粗暴。小店里的格局当然也有一些变化。烧水的煤炉换成了电热淋浴器。原先一眼望到屋顶的房子不知那年已经吊了顶,有一块顶板有些松动,摇摇欲坠。镜子下面的吧台上,手工的推子换成了电动的。转椅仍然是原先的那张,现在已经破旧不堪,每转一圈,“吱嘎”呻吟一下,如伛腰老人的重重喘息。两张五十年前的长条凳,凳面锃亮,那是无数个屁股经年累月摩挲的结果。相比之下,摩挲不到的地方,木质疏松,灰暗,凳脚已经腐朽,有一种因缺少关怀而自暴自弃的绝望。坐在上面的人,每动一下,凳子就要晃一晃。 

  斜腰康郎对我笑笑:“来了?”

  我说:“嗯,来了。”

  一声“来了”,跨过四十多年的岁月。仿佛剃头的斜腰康郎一直在等着我的回来,或早已预计到我会再来,“来了”这两个字在他干裂的嘴皮上徘徊已久。我的“来了”,是跋山涉水,风雨兼程地穿越而来的,有些迟疑,干涩,仿佛与旧时的岁月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归来已是暮年。

  他的腰更弯了,脸依旧黑而瘦,一笑,皱纹凸显出来。

  这一辈子,他从未远离这爿赖以生存的剃头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忙的时候忙着,闲的时候,或坐在店里发呆,或坐在檐下看天看地看远方。听人说笑,听人诉落,他跟着笑,跟着悲。在别人上天入地,穿云破雾地周游世界的时候,他始终如一地,守着自己的一间小屋,一方天地。长条凳上坐着的人,只管沿着自己的心思谈天说地,不知有没有想过,这个一辈子守着一间小屋的人心中有无悲喜。门前的路上,已经通了公交车,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视线里不知有没有一个剃头店。这世界忙,这世界上的人,都忙。

  他是一个与这个世界无关的人。

  斜腰康郎老了,走南闯北的人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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