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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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9月16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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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居有竹
  □ 张绥娟

  夏日炎炎,稍微动动就冒汗,翻修的房子还没有竣工,没有空调。

  母亲搬出旧电扇,功率不大,吹出的风却也能让人安心——这是唯一可以依赖的消暑之物了。

  屋子整理完毕,母亲去邻居家,我掇了小凳子靠近电扇坐下,拿出咖啡,对着西面墙上的大窗,听着知了声,竟无比惬意。

  窗像一个大画框,框出一片景色——围墙的黑色铁栏杆,外面是小树林,里面是稀疏的几根竹。没到中午,太阳还没转过来。不过就算到下午,西晒的阳光也照不进屋,树叶密匝匝的。细看,小树林和铁栏杆是一个背景,里面的几根竹,成了一幅画。

  这竹长得喜气,下几节圆圆胖胖的,是龟甲竹,母亲选的。不远处,母亲还留了先前的燕竹,弟弟说长势太猛,会破坏围墙,母亲坚持说竹笋可以吃。从窗子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几根也是新栽的,似乎最娇嫩,曾有硕大的黑虫来啃,母亲急慌慌地央人除虫,又生怕再长出,密切关注着。那是紫竹。

  我从没发现,母亲原来这样喜欢竹子!从前在老宅,没有可以吃笋的竹林。家乡旧时,民居都是独立的宅,每一个宅都有竹园。我们宅上不大的竹园属于大太太和好亲婆家,春天,会送一些笋给我们。我们很喜欢吃笋,却没见母亲对竹园有向往。那种竹子,粗壮的竿可以晾衣服、做农具,就算是笋壳,过年时也可派大用场,母亲也没怎样羡慕。宅后沟外一个大竹园,有我家的一份,但那是篾竹,不适合吃。

  那一个篾竹园,提供很多用具——竹篮、畚箕、竹席,造房子盖屋子或者做各种用具器皿时候用得着的篾丝、晾鞋子的竹枝,还有鱼竿、各种玩具。竹蛇竟然会扭动身躯,竹蜻蜓能飞得很高。母亲基本不去取篾竹,因为竹器很耐用,不必常做。

  在那一片篾竹园里的总是祖父,除草、施肥,剪竹子,我们家的这一份林子长得很漂亮。

  早年,乡间有许多手艺人,竹匠是我最崇拜的。他们能把竹子变成小篮子,竹席、舱席能编出很美的花纹。但是,请竹匠到家打竹席的时候不多,一条竹席能用几十年。打竹席是较复杂的工程,用短而宽而厚的竹刀砍下篾竹,去掉竹梢,截成合适的长度,卷去突出的竹节,破开。然后用薄一点的劈篾刀把竹丝分层,变成篾丝。上等的是篾青,头层最好,一般做席子。其次是“竹二青”,多做篮子。最里面的是篾黄,做畚箕、黄鳝笼之类。篾丝劈好用刮刀抽,打光滑。刮刀是对称在两边的刀片,距离可以调节,装在长条矮凳子上,竹匠坐在刮刀一侧。一切准备停当,才开始编席。篾丝开得窄,竹席就细腻,花纹复杂,就更美观,都取决于竹匠的心性和技艺,也可看出主人的家境。

  小时候,喜欢看竹匠劈篾。把打湿的细竹丝分成几层而不断裂,令人惊奇。然后刺啦刺啦地把篾丝抽得滑亮纤柔,满一把,抓住一头,抖几下,甩出轻轻地哗啦啦的声音,再盘成个圆圈。脚边堆积起打磨下的篾丝边,卷曲,细如头发——可以刷锅。屋子里弥漫着清香。

  更喜欢看竹匠编席,从中间开始,几根篾丝斜斜地排列,纵横交错,没几下就有了花纹。编席时,竹匠坐在地上,夏天,主人家千脚泥地面干净荫凉,新编出来逐渐扩大的席子更添了一分清爽。就算只是看着竹匠坐在这一片新席子上,也倍感安静舒适。

  乡人很珍爱竹子,源自生活需求。竹子却能实现人所有的需要,食住行之外,还有一份精神的依托,艺术的寄托。竹,能烟火气到下锅炖肉,接地气到做篱笆墙,也能超凡脱俗到入画、入君子行列。苏东坡对竹子的爱和郑板桥不同,“不可居无竹”,在“居”中爱,“胸有成竹”,在画中爱。

  家乡的宅没有了,竹园却坚守原地,主人们还享用着笋。春天,一场雨后,我总要去竹园,看冒出头的笋,体验那种激动!笋到3寸高,是最好吃的时候。我家乡的笋特别香,新鲜挖出来,配了家乡特有的青盐齑做成汤,苏东坡没尝过,不然一定赞叹是天下第一美味!如果哪个早春,某家人因为竹林“窜”出太多,挖掉一些,那一定会从竹根上找到许多芽。一定会十分爱惜地取下,切碎蒸鸡蛋羹,给孩子享用。

  篾丝似乎用不着了,钓鱼竿都从渔具店去买了。可宅后的那一片竹,仍然茂盛。每一个宅都是,真是可喜!并且,逐渐的,新居边也有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新品种!正如我母亲栽种的。

  我是俗人,无需命清高,也能不用竹器,可我也如此深切地牵挂它们!

  我夏日里这一份安静,实在并不完全是母亲搬出的电扇给的,更多的,是那扇窗,和窗外那几根竹子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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